市旗收了，来还羊的人却没有走。
五只羊拴在旧石墙旁，草已经吃尽。赶羊的妇人把最后一把干草掰开，分到两只瘦些的面前，身后的孩子便伸手捡地上掉下来的碎叶。
粮商站在另一边。
他要六只。
曹肇一行来到陇右时，三场试市早已结束。沿途几处校阅用了些日子，出洛阳也近一月。郭淮先将后两场市报送到馆舍，第二日才陪曹爽往旧市口去。
第三部在第二场赶了羊来。
铁制农具到第三场才有，卖得比布快。井又补过一次，巡卒没有增，税入仍未抵清井补路与转输所费。
曹爽没有先问三部是否悦服。
他看见石墙边那些人，问郭淮：“不是已经散了吗？”
“买卖散了。有几笔后交的羊，还没有收齐。”
第三场时，粮商的粮不多，赶下山的羊也比前一场少。六户人家先领了粮，约定过些日子再将羊送来。通事在场，县吏替双方写了各自应交的数目。
这一户应交六只。
没有将军印，也没有官府替谁担保。
妇人带来了五只，说第六只死在半路。粮商问剩下的粮，她指了指孩子，摇头。
粮已吃了。
旁边一个少年背着空粮袋。袋口系得很紧，仿佛里面仍有东西。
曹爽走近时，粮商没有先诉苦。
他把当日所写的木契放在石墙上，又指向五只羊。
“这五只，我收。余下一只，不能就此勾去。”
妇人听完通事的话，点了一下头。
她没有求免。
她只是没有第六只可以交。
郭淮让人将已交的五只牵到商人一侧，余数记明，不将整笔都写作未偿。
少年随即走过来，站到第六只羊本该站的位置。
他比背粮袋时站得直些。
粮商看了他一眼，没有伸手。
“这是做什么？”曹爽问。
通事向妇人问过，答道：“她说，人先留在这里。等家中有羊，再来换。”
曹爽的脸色变了。
“谁教她这样还？”
通事没有立即答。
郭淮道：“不必有人教。前些年，山里有粮不足的，也有羊被夺走的，最后留下的便是人。”
少年听见自己的事被反复说起，手指把袋口捏得更紧。
粮商道：“我不是来买人的。原来就没写拿人抵。”
曹肇从他手里接过木契。
六只羊，所换粮数，约交的日子，都在上面。没有那少年的名字。
他把木契还回去，让通事将粮商这句话译清楚。
少年却没有退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通事看向郭淮。
“他说，若不留人，往后再来，也没人肯给粮。”
郭淮蹲下，把他背上的粮袋解开。
袋底还粘着几粒碎麦。
“今日先跟母亲回去。”
通事译过，少年仍望着商人。
商人把木契收进袖中。
“我没有答应免那只羊。”
郭淮道：“没有人替你免。”
他将粮袋重新交给少年，叫县吏去请这一部的领头人。妇人听见，攥住了少年的肩。
来的是最早进馆舍、用皮片记等候日子的年长使者。曹肇此前只读过来使的回报，今日才见到本人。
他走到五只羊旁，问了妇人几句，向粮商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少的，我家出。”
妇人抬起头，急急说了几句。他摆手，转向县吏，让他把自己的名字添在余数后面。
粮商没有立即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年长的羌人让通事说了一个日子。商人算过路程，才答应。
县吏写完，当面念明。妇人牵着少年退出石墙，走出几步，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领头人没有同她一道走。
他仍站在粮商面前。
“下一次，还肯先给粮吗？”
“下一次有羊，我给粮。”
“没有羊呢？”
粮商摇头。
年长的羌人没有争，走到另一辆车前。那里的商人正把几户已经还清的名字逐一划去，看见他来，先叫伙计把羊圈住。
“还有四户未齐。”郭淮向曹爽道，“愿意接着等的，也不肯再先交粮。愿意运下一批来的，先问下一场什么时候开。”
曹爽望向旧市中间。
那根钉过旗的木柱重新立起来了，柱顶却是空的。路能走，井能用，收过羊的车也没有丢。
他在洛阳看过第一场的数目。
第二场、第三场加上去，仍算不上亏败。没有械斗，没有军械流出去，三部都来了。
可商人若不再运粮，下一次便只能来买羊，不能先给粮。赶羊的人若凑不齐牲畜，仍要去更远的地方。
“有一户失约，便都不肯先给？”
粮商听见，转过身。
“大将军，我不能带着兵到山里收羊。到了约定的日子，等一天便多喂一天牲畜，也多养几个人。等得久了，前面换来的羊还要卖掉，才能付后面的脚钱。”
“郡中可以听你们的争执。”
“县吏肯听。可人不下来呢？”
商人没有说山里人都是骗子。
他指着方才妇人离开的路。
“她肯来，五只便能收着。若她不来，我往哪里找？”
曹爽没有命郭淮派兵。
他看向年长的使者。那人正听另一名商人说话，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，不时回头，望望自己带来的两个年轻人。
郭淮道：“他能替今日这一只，也替不了所有人的。”
“三部的头目，都肯作保？”
“问过。有肯的，也有不肯的。”
“不肯的为何不肯？”
郭淮领他走到井边。
“一部有许多家。去过蜀营的、留在山里的、当年被夺了人的，并不是同一批。他若替人担了欠羊，回去以后便要让那一家听他的。另一家的羊，他未必拿得出来。”
曹爽看了一眼井口。
一个年轻羌人正在吊水，绳子磨过手掌，留下深深的印子。第一回清井时，也有这样的人拉过绳索。曹爽只在回报里见过他们。
现在井里的水上来了。
一个老妇人提着陶罐等在旁边。吊水的人先给另一家的羊添了水，才把桶递过去。
那名粮商跟过来，道：“若大将军肯使人担着，下一批我仍可以运。”
“谁担？”
“郡中，或军中。不能收回的，按原粮价补给便可。羊多换少换，我自己认。”
郭淮没有插话。
曹爽已经看过三场所费，也知道市税尚不足抵清井补路的钱。
商人要的不是多给一袋粮。
是来年、后年，哪一户没到，朝廷都替他收住那一笔损失。
“你先把这几笔收完。”曹爽道。
“下一批呢？”
“没有人今日答应替你担。”
商人行礼退开。
他没有撕掉木契，也没有把已经收来的羊赶回去。车夫催他赶紧启程，他说再等片刻，要先同另一家议定能否一起运下一批。
曹肇望着两辆车。
首场市上，赶羊的妇人还能从一辆车走到另一辆。如今两家若一起决定先收羊再给粮，那条路仍在，走过去却未必有用。
郭淮没有让人把空市挂上第四回旗。
他送曹爽回郡城，说余下欠羊之事交郡中续办。准不准再开、开几场，以及是否仍从关中补军粮，都要将三场实情报上去。
曹爽答应先看郡中已经收到的几笔争执，没有说等查完所有欠数才议续市。
回城时，年长的使者跟在后面。
他没有带那块记日子的皮片。
晚饭过后，馆吏来报，那人想再见大将军。郭淮也在馆中，曹爽让他进来。
羌人从怀里取出一条新缰绳，放在案边。
不是去年那四十七匹马上的。
“我家还有马。”
通事译完，曹爽问：“要卖？”
“送。”
曹爽没有接。
羌人接着说：“若往后还有市，我替几家守约。大将军府若有车马从这里过，我叫人带路，不取粮。”
郭淮看着那条缰绳。
“你今日替人交羊，是你自己答应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下一场还没有准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羌人抬头，看向曹爽。
“郡里的官会换。将军也会走。我若替十家答应，十家便来找我。以后我的人被拦在路上，来找谁？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曹肇坐在门侧，终于看清他带来的是什么。
一匹马不是市税。
几名带路的人，也不是征西府点过的兵。
曹爽若接下，下一次便有人能够说，自己是替大将军守约的。
他看向曹爽。
曹爽没有把缰绳推回去，先问通事：“他是要郡中给一份凭信，还是要我府里认他这个人？”
通事将话译过去。
羌人没有听完便点头。他等译话说尽，才伸手，在缰绳旁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府里认我。”
曹爽的手停在案上。
他还没有说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