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，盾卒按时到了校场。
粮车也按时到了营门。
两边都在等人。
曹爽来的时候，队正已经喊过两遍口令。昨日肩膀受伤的盾卒坐在场边，没有举盾。他的位置暂由同伍补上，余下的人仍是原来的。
没有白灰，也没有重新放箭。
队正先让前后两队停住，再叫盾卒转向。外侧最后两人走得太远，弩手没有往前挤，阵后却多出一处空隙。
队正正要重来，营门那边有人唤他。
“你的那一什，先过来。”
他没有动。
昨日说过，今日须留原来的人。
唤他的军吏又走近几步，看见曹爽，停下了。
曹爽望向营门。
一辆粮车刚好卡在转弯处。后面还有几辆，车夫将牛牵到路边，不敢松套。门内的人已经验过封口，收粮的吏员却没有拿到入仓的数目，手里抱着一捆空牍。
校尉迎上来，说今日先练至午前，午后再卸。
曹爽没有立刻反对。
他走到第一辆车旁，问车夫从哪里来。
“东边仓里。昨日午后领出，夜里到的。”
“为何夜里不入仓？”
“营里说，待天亮验收。”
车夫眼下发青。旁边另一个人靠着车轮打盹，听见大将军问话，慌忙站了起来。
这几辆都是雇来的民车，午后本该启程回去。牛料按原定往返日子带的，若再住一夜，人畜都要添食。
“能不能等到午后？”曹爽问。
车夫望了一眼校尉。
“能等。”
他的手仍抓着缰绳。
旁边那人悄悄把装草料的口袋提了提，里面只剩薄薄一层。
曹肇下马，让随从把马牵开，免得堵住车道。
“昨夜到的，到午后卸完，回去走多少路？”
“天黑前到不了投宿的村。”
“所以还要一夜。”
车夫点头。
方才他说能等，只是没有说等在哪里。
曹爽转向校尉。
“你昨日另派的人呢？”
“已派了一队。另有一队须守门值营，不能都叫来。接粮原是这几什轮做，今日留下合练，余下的人搬不过来。”
门内已经有人在卸，只是慢。
一囊粮由两人抬下，验过斤重，再送进仓里。抬的人往返一次，车边便少两只手。来回几趟，前面的车尚未腾空，后面的牛却已经开始躁动。
曹爽问附近能否雇到人。
校尉说可以遣人往村中问，今日午前未必赶得来。曹爽让府属先去，钱从自己的行装里取。
府属还没有走，曹肇开口了。
“到下一营，也这样雇？”
曹爽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把今日的粮卸下。”
“今日可卸。下一营也接粮，也修营。”
“那你要我让盾卒回去？”
曹肇没有答是。
营门里面，几名弩手正靠在墙边歇息。他们方才走过一遍合阵，队正还在纠正盾卒的位置，暂时用不到他们。
一人的手掌缠着布，另一个人正揉前臂。
校尉看见曹肇的目光，忙道：“弩手昨日开弩多，不能再让他们整日搬粮。若伤了手，明日的射练也误了。”
曹肇点头。
他也没有再指那几个人。
这不是从地上捡起一队闲兵，便能补上的事。
曹爽站在车旁，脸色渐渐沉了。
昨日校阅时，营里若少了哪一队，他会问为何不齐。今日粮车等着，又是他在问为何无人。校尉没有多领一个人，却必须回答这两句话。
夏侯玄从后面赶来，听完原委，先命暂止合练，让原来轮值接粮的士卒回来。粮车按到达次序卸，不把后面的挤到前面。
校尉应下，立即转身。
曹爽叫住他。
“卸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人齐了，午前应能收完。”
“午后呢？”
“仍可合练。”
曹爽望向那名坐在场边的伤卒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
昨日他答应再来，那些人也确实留下了。他却只能先让他们离开。
“你们先卸。”他说。
府属问是否还往村里雇人。
曹爽把取钱的手收回。
“今日先不去。”
曹肇走到车尾，接住一囊被推偏的粮。同他一起来的随从忙上前帮扶，原来站在车边的伍长也伸手，把粮囊放稳。
曹肇没有叫伍长听自己的安排。
“我们这几个人，能帮在哪里？”
伍长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衣冠，犹豫片刻，指向仓外。
“送到这里的，须靠墙分开。别混了未验的。”
曹肇脱下外衣，交给随从，按他所指的位置挪粮。
夏侯玄没有把护骑也叫下来。值守的人仍在原处，收粮的吏员照旧验看。曹爽在车旁站了一会儿，让自己的两名健仆过去帮忙，又让人给车夫送水。
人多了几只手，第一辆车终于腾空。
车夫重新拴紧草料袋，牵牛出门，临走向曹爽行礼，又向曹肇行礼。
曹肇的袖口已经沾了粮灰。
他看着那辆车走出去，没有觉得营中从此多了人。
这几只手，明日便会跟他们去另一座营。
近午时，粮收完了。没有多留民车，也没有从别营抽人。
几名盾卒吃过饭，坐在廊下歇息。队正拿着昨日所用的小旗走过来，没有立即喊他们起身，只蹲在旁边，与两名什长比划谁先停、谁后走。
曹爽让校尉把弩手下午的射练停下。
校尉愣住。
夏侯玄问：“只停今日？”
“先腾出今日，再看往后。”
“往后每日都要接粮？”
“不是。”校尉答道，“还有修补营垒、整治库舍，各什轮派。接粮遇车多时，一次用人多些。”
夏侯玄便让他把原来单练射术的时辰匀出一部分，固定给合阵。差役照轮次做，轮到接粮的日子，不能再把整日合练写在前面等着。
“射箭数目会少。”校尉道。
他答得很低，却没有把这句咽回去。
曹爽问：“少多少？”
“按今日这样，至少少一半。”
“准头呢？”
“一日未必差。久了，不敢说。”
曹爽没有立即点头。
那卷新操典不是空得来的。十二人试过，四人教过，他还为此留了一份自劾在宫里。二百四十名弩手受训以后，各营的箭数与所中数目才渐渐好看。
如今到了关中，他自己却要停掉一部分。
“我本来想在他们练准以后，再添合阵。”
夏侯玄道：“差役不会在那时候少下来。”
曹爽转头看曹肇。
“你在五营，也这样？”
“守门的人不能拿来补射练。轮到哪一营值宿，便少练哪一日。”
“少了的，不补？”
“换下值宿再补。不能把两日都记成练满。”
曹肇抖了抖袖上的粮灰。
“今日我能帮卸几囊，带不走你这里的差役。”
曹爽看着他，过了一会儿，终于向夏侯玄道：“依你所排。射练少了多少，照实报。我今日看过，不必写成校尉自己废练。”
夏侯玄应下。
没有把他的话改成各营从此可以少练射术。先在这一营试，弩手与盾卒怎样合练，多久一次，各占多少时辰，仍由本营排定。
曹爽不再追问十日能否练成。
他留下看了午后的第一遍。
这一次，旗挪过去以后，后队先停住了。盾卒向西转，外侧两人仍走得慢，队正等他们回到位置，才让弩手接上。
空隙小了，整个阵却比昨日慢得多。
校尉看向土台，没有听见叫好，也没有听见斥责。曹爽只让他们歇一会儿，再走。
那名伤卒坐在旁边，看见同伍漏了一句口令，忍不住出声提醒。队正听见，回头点了一下。
日影移过浅沟时，曹爽才离开。
这座营，他没有等到练成。
回长安的路上，何晏已经把今日减少射练的缘由记好。曹爽接过看了，将“军中无闲卒”五个字划去。
“太大。”
何晏问：“怎么写？”
“写这一营。接粮那几什留下合阵，粮车便等着；叫回去卸粮，上午便不能练。今日减了射练，才腾出时辰。”
何晏另记。
曹肇没有接那份文书。
他望着前面的道路。行程上还有几处营垒，陇右在更西边，皇帝准下的两个月并未因为今日多留半日而变长。
“剩下的营，不必都看一遍齐射。”他道。
曹爽回过头。
“你要删？”
“挑几处看。余下的，先看平日怎么排人，差役落在哪里。要逐营等他们练好，我们去不了陇右。”
曹爽勒慢了马。
他没有立刻答应。又走过一段，才叫府属来，删去下一营预备的整队迎候，让他们照常办事，明日仍按原定时辰到。
“先别把接粮的人留下。”
府属记住，骑马往前去了。
傍晚，下一营门前的迎候队伍散了。
一名什长领着人回去接车。运粮的车夫看见他们，忙把坐在辕上的同伴叫起来。
“来人了。”
这一次，他们没有等到大将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