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。
尚书台收到了一份奇怪的奏议。
说它奇怪，是因为奏议上没有请求升官。
也没有请求赏赐。
甚至没有请求增加兵额。
只有一句话。
“请准五营试设军仓。”
送上奏议的人，是邓艾。
而举荐者。
是长平侯曹肇。
曹爽拿到奏书的时候，正在看一份关于洛阳禁军调防的文书。
他看完第一页。
没有说话。
看完第二页。
眉头皱了起来。
直到最后。
他才将奏书放下。
“他又做了一件什么？”
身旁的何晏笑道：
“大将军为何如此说？”
曹爽看了他一眼。
“因为长思每次递来的东西，看起来都不像是在争什么。”
“可最后总会改变一点东西。”
何晏没有反驳。
他拿过奏书看了一遍。
“不过是一个粮仓。”
“一个小吏提出的办法。”
“值得大将军如此重视？”
曹爽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洛阳城尽收眼底。
“你觉得，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什么？”
何晏想了想。
“才学？”
“名望？”
“还是身份？”
曹爽摇头。
“是入口。”
何晏不解。
曹爽指着手中的奏书。
“司马懿为何能有今日？”
“不是因为他只有一个人。”
“而是因为天下有才之人，都知道一个道理。”
“想出头，先过他的门。”
何晏沉默。
曹爽继续道：
“如今曹肇也在做同样的事。”
“不。”
“比这个更麻烦。”
太傅府。
司马懿也看到了同一份奏书。
不过他的反应，比曹爽平静许多。
他只是看完后，将奏书递给旁边的傅嘏。
“你怎么看？”
傅嘏沉吟片刻。
“邓艾的想法可行。”
“粮道确实是军中积弊。”
“若五营试仓成功，日后可推广。”
司马懿点头。
“还有呢？”
傅嘏停了一下。
“长平侯在借邓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借邓艾建立一条不经过任何人的路。”
司马懿笑了。
“说得不错。”
“以前天下士人想入朝。”
“先找谁？”
傅嘏低声道：
“太傅。”
“以前武将想掌兵。”
“先找谁？”
“曹氏。”
司马懿看着窗外。
“现在呢？”
傅嘏没有回答。
但答案已经很明显。
如果曹肇继续这样做。
未来有人想入仕。
可能会想到长平侯。
有人想建功。
可能会想到中护军。
有人想证明自己。
可能不必依靠任何一个门阀。
司马懿沉默许久。
忽然说道：
“他不是在和老夫争一个邓艾。”
傅嘏问：
“那他争什么？”
司马懿将奏书合上。
“争十年之后。”
中护军府。
曹肇并不知道司马懿和曹爽同时看懂了自己的意图。
或者说。
他知道。
但并不在乎。
因为这件事本来就不可能永远隐藏。
秦朗站在案前。
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名单。
“侯爷。”
“这些人真的都要查？”
曹肇点头。
“查。”
“军械、粮道、屯田、文书。”
“全部查。”
秦朗皱眉。
“可是这样一来，会得罪很多人。”
“会。”
曹肇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所以不能一次得罪。”
秦朗愣了一下。
曹肇拿起一份名单。
“人有问题。”
“和人是敌人。”
“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有人贪墨军粮。”
“查。”
“有人只是能力不足。”
“换。”
“有人只是靠旧关系进入军中。”
“给他机会。”
秦朗看着曹肇。
“侯爷不像是在整顿军营。”
“更像是在重新造一套规矩。”
曹肇没有否认。
“因为旧规矩已经证明不够。”
秦朗沉默。
他想起高平陵之前。
曹爽掌权。
司马懿隐忍。
所有人都认为，只要换一个掌权者，事情便会不同。
可曹肇知道。
不是人的问题。
是制度的问题。
下午。
曹爽府中。
曹羲正在向曹爽汇报中垒营情况。
“七名军官撤换。”
“五处军械漏洞。”
“三处粮仓问题。”
曹爽听完。
问了一句：
“军心如何？”
曹羲回答：
“没有乱。”
“甚至比以前更稳。”
曹爽眉头微皱。
“为什么？”
曹羲想了想。
“因为他们发现。”
“侯爷不是只杀人。”
“他也给人机会。”
曹爽沉默。
片刻后。
他说：
“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。”
曹羲看向他。
“大将军？”
曹爽叹了一口气。
“如果曹肇只是排除异己。”
“我反而不怕。”
“因为那样所有人都会害怕他。”
“可他现在做的，是让别人相信他。”
屋内安静下来。
曹爽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这个长思。”
“越来越像他父亲了。”
曹羲问：
“曹休？”
曹爽点头。
“文烈王用兵，从不靠一时威势。”
“他让士卒知道。”
“跟着他，有活路。”
“曹肇现在做的，也是一样。”
夜。
长平侯府。
夏侯妤正在整理账册。
看见曹肇回来。
她没有问军务。
而是直接递上一卷竹简。
曹肇接过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侯府今年食邑。”
“还剩多少？”
曹肇翻开。
很快皱眉。
“比预计少。”
“因为你拿了一千斛粮。”
夏侯妤说道。
“妾算过。”
“若试仓成功，侯府一年少三成收入。”
曹肇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若失败？”
“也知道。”
夏侯妤看着他。
“郎君以前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曹肇停了一下。
“以前是什么样？”
“以前你做事，会先算胜算。”
“现在……”
她没有继续说。
曹肇笑了。
“现在赌？”
夏侯妤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现在像是在提前花未来的钱。”
曹肇看着窗外。
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未来如果输了。”
“这些钱也没意义。”
夏侯妤没有再劝。
只是将账册收回。
“那妾明日让府中减少车马开支。”
曹肇一愣。
“你不问？”
“问什么？”
“为何相信我？”
夏侯妤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若只是为了争权。”
“不会把邓艾送到太傅府。”
“也不会让曹遵去中垒营。”
“更不会把自己的粮拿出来试一个仓。”
曹肇怔住。
夏侯妤低头整理竹简。
“一个只想赢的人，不会这样做。”
“你想保住的东西，比自己的胜负更大。”
第二日。
邓艾试仓方案正式送入尚书台。
同日。
司马懿在奏书后写下一个字。
“可。”
曹爽也在另一份意见上写下：
“准。”
两位辅政大臣。
第一次。
同时批准了同一件由曹肇推动的事情。
消息传出洛阳。
很多人都没有看懂。
他们只知道：
一个小吏。
一个粮仓。
竟然让大将军和太傅同时点头。
但真正明白其中意味的人知道。
改变已经开始。
不是因为一座仓。
而是因为从这一日起。
大魏出现了一条新的路。
一条不完全属于司马懿。
也不完全属于曹爽。
更不完全属于曹肇自己的路。
夜深。
司马懿站在书房。
看着邓艾留下的粮道图。
许久。
他轻声说道：
“长思。”
“你到底想把多少人，从历史原来的位置上拉出来？”
窗外。
无人回答。
只有洛阳城的灯火。
一点一点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