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的春雨，下得比往年更早。
雨不大。
只是从清晨开始，一直没有停。
宫墙上的青砖被雨水洗得发亮，石阶两侧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水。
司马懿站在太傅府门前，看着那几名搬运竹简的吏员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府门内，邓艾已经坐了三个时辰。
三个时辰里，他没有喝一口茶。
也没有抬头看一次门外。
只是不断翻看着太傅府送来的各州粮簿。
一旁的年轻属吏忍不住笑道：
“邓掾，你刚入府，便看这些陈年旧账，不觉得无趣？”
邓艾没有抬头。
“账不会说假话。”
属吏愣了一下。
“人会？”
邓艾停了停。
“会。”
“所以才要看账。”
那属吏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他忽然发现。
这个口吃的小吏，说话慢。
但每一句，都像是在称量。
午后。
曹肇到了太傅府。
没有带护卫。
只带秦朗一人。
门吏看见长平侯，连忙行礼。
“侯爷。”
曹肇点头。
“邓艾可在？”
门吏迟疑了一下。
“在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？”
门吏低声道：
“太傅正在问他。”
曹肇没有继续问。
只是往里面走。
刚过前院，便听见了司马懿的声音。
“你认为淮南屯田最大的弊端是什么？”
邓艾回答：
“不是田。”
“是路。”
司马懿沉默。
“继续。”
邓艾走到地图前。
那是一张淮南图。
比昨夜墙上的草图精细许多。
“粮从田里出来，不代表到了军中。”
“中间有仓。”
“有船。”
“有车。”
“有官吏。”
“每一处，都可能损耗。”
司马懿看着地图。
“所以你认为，屯田不是种粮？”
邓艾摇头。
“屯田，是让粮不必走太远。”
这句话说完。
屋内安静了一瞬。
司马懿缓缓点头。
“士载。”
“你知道为何老夫让你入太傅府吗？”
邓艾低头。
“不知。”
“因为你看事情，不看表面。”
司马懿指向桌上的粮簿。
“很多人看到的是，今年收了多少粮。”
“你看到的是，为什么送不到。”
邓艾没有说话。
司马懿端起茶。
“但你也要记住。”
“看见问题的人很多。”
“能解决问题的人，很少。”
邓艾拱手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
就在这时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司马懿没有回头。
“长平侯到了？”
邓艾一怔。
司马懿笑了一下。
“你不用惊讶。”
“洛阳城里，能让太傅府门前多停一辆车的人，不多。”
话音落下。
曹肇走了进来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碰。
没有敌意。
也没有亲近。
只是两个都知道对方危险的人，在观察彼此。
“太傅。”
“长平侯。”
司马懿指了指旁边的位置。
“坐。”
曹肇没有客气。
坐下后第一句话便是：
“邓艾，我借三十日。”
司马懿笑了。
“你倒是直接。”
“臣若绕弯子，太傅反而会觉得臣有所图。”
“难道没有？”
曹肇看着他。
“有。”
司马懿眼神微动。
“说。”
“臣想让邓艾看五营粮道。”
“不是让他替臣做事。”
司马懿没有立即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。
他问：
“若他最后选择留在太傅府呢？”
曹肇没有犹豫。
“那是他的选择。”
司马懿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。
“长思。”
“你知道很多人失败在哪里吗？”
曹肇没有回答。
“他们以为人才属于自己。”
司马懿缓缓说道：
“其实人才只属于自己的志向。”
“谁能让他施展，谁便能得到他。”
曹肇笑了一下。
“太傅说得对。”
司马懿忽然问：
“那你为何还来？”
曹肇看向窗外。
雨水顺着屋檐落下。
“因为臣想知道。”
“若有一天，大魏需要这样的人。”
“他首先想到的是国家。”
“还是某一个人。”
司马懿没有回答。
傍晚。
邓艾跟着曹肇离开太傅府。
两人走在洛阳街上。
雨已经停了。
街边积水倒映着宫墙。
邓艾忽然问：
“侯爷为何不留我？”
曹肇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想让我留？”
邓艾沉默。
片刻后。
他说：
“很多人见到下官，第一句话都是问。”
“能不能替他们做事。”
“侯爷第一次见我。”
“问的是渠。”
曹肇笑了。
“因为我缺的不是一个会听话的人。”
“我缺的是一个能发现问题的人。”
邓艾低声道：
“可太傅也需要这样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侯爷不担心？”
曹肇停下脚步。
“士载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天下人才越来越少吗？”
邓艾摇头。
“因为很多人找到一个人才。”
“第一件事不是给他天地。”
“而是先问。”
“他是不是我的人。”
邓艾怔住。
曹肇继续向前。
“司马懿愿意用你。”
“这是你的运气。”
“我愿意让你去司马懿那里。”
“也是我的选择。”
邓艾看着他的背影。
第一次觉得。
这个长平侯。
和传闻中不一样。
夜里。
曹爽府。
曹羲坐在案前。
看着今日送来的中垒营考校记录。
七名军官被撤。
三名曹氏旧部。
还有一名曹肇亲自推荐的人。
曹爽看完后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“兄长。”
曹训站在旁边。
“曹肇这是在立威。”
曹爽摇头。
“不。”
“他不是。”
曹训一怔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曹爽把记录放下。
“他是在告诉所有人。”
“中护军不是曹肇的。”
“也不是我的。”
“是陛下的。”
屋内安静。
曹训低声道：
“那不是更麻烦？”
曹爽没有回答。
他看向窗外。
雨后的洛阳，灯火连成一片。
过去几个月。
曹肇先让宗室重新进入朝局。
又让中护军成为真正掌兵之处。
现在。
他开始吸引那些没有门第、没有靠山，却有能力的人。
曹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曹肇真正想做的。
不是成为另一个权臣。
而是改变权力产生的方式。
这比争一个位置。
更难对付。
同一夜。
太傅府。
司马懿坐在灯下。
桌上放着一卷新的竹简。
上面只有八个字：
“邓艾，屯田之才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将竹简合上。
“曹肇啊……”
“你到底想把魏国变成什么样？”
窗外无人回答。
只有雨水再次落下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青石阶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