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狐愚咽气以后，最先被送出内室的不是家眷，也不是医官。
是兖州刺史印。
长史捧着木匣走到前堂，别驾和治中已经在那里等候。三个人当面核过印面，又把令狐愚生前所用的符契、未发公文和州府名籍逐一清点。
木匣合拢时，内室才传出第一声哭。
令狐愚病得很急。
从寿春回到平阿以后，他先是咳嗽，十余日后开始发热。医官说是风寒入肺，药换了三次，热势仍未退。十一月初七夜里，他一度醒来，要人扶他坐起。
守在榻边的从事问他是否要召州中将吏。
令狐愚摇头。
“张式呢？”
“在外院。”
令狐愚听见这个名字，闭了一会儿眼。
“让他回营。”
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道口令。
没有落款，也没有用印。
次日天亮以前，他便不能再说话。
刺史印封好以后，平阿各营仍按旧令值守。长史可以处置州府日常文书，却不能用死者的印调兵。府中同时派出三骑：一骑去洛阳报丧，一骑去寿春告知王凌，另一骑巡视邻郡，只传令各县闭藏兵器、照常开市，不得因刺史病故擅自聚兵。
三骑出门时，张式站在廊下。
长史从他面前经过，停了一步。
“使君临终命你回营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还有别的话么？”
“使君只说这些。”
长史从他身旁走了过去。
外院马厩里有一匹青马，近一个月一直加精料喂养。马夫原以为张式要出远门，鞍袋和蹄铁都已备好，如今只能逐样收回。
张式亲手解下鞍袋。
里面只有干粮、火石和两双草鞋。
他把东西交回库吏，账上只写了四个字。
“远行未用。”
没有写要去哪里。
报丧的骑卒第二日抵达寿春。
王凌正在中军校阅新定的摄事名册。听见令狐愚病故，他先让军吏把正在读的名字念完，随后才接过平阿送来的丧报。
纸上没有写令狐愚临终说过什么，只记死亡时辰、在场医官和封存印信之人。末尾另问了一句：朝廷新命未到以前，兖州军务是否可暂听司空节度。
军府长史读到这里，低声道：“平阿距洛阳远，距寿春近。公若暂代十日，也不算越制。”
“谁说不算？”
“公与令狐使君本就共同典兵，兖州将吏也熟悉公的号令。”
王凌把丧报折回原样。
“共同典兵，是朝廷分别给了我们兵。如今他死了，不是他的兵便成了我的兵。”
“可兖州一时无人总领。”
“长史治州府，各营守旧驻。敌军未到，谁也不必总领两州。”
“若有急情呢？”
“各营自守，急报洛阳。真有敌军入境，领兵者依军法迎战，不必等我，也不必等死人落印。”
长史仍有顾虑。
“平阿问的是公的意思。”
“那就把我的意思送回去。”
王凌没有另写将令。
他让报丧骑卒原路返回，只带一句口信：刺史印留在平阿，等朝廷使者；寿春不派一兵一吏进入兖州。
骑卒离开以后，帐中的药碗渐渐凉了。
案侧还放着摄事候选人的履历。最上面一册写着淮南军府护军的姓名，下面列着他守过的营寨、受过的赏和两次延误军期的记录。
王凌提笔，在延误军期四字旁补了一个“实”。
笔锋落得太重，墨透到下一页。
他没有叫人换纸。
洛阳在十日后收到丧报。
曹爽比曹芳先认出令狐愚的字迹。
丧报所附的最后一份州府公文，是令狐愚病重前两日批过的。字写得很慢，末尾一横却仍压得住纸。令狐愚曾任曹爽长史，在大将军府最忙的几年里替他整过军籍，也替他驳回过不少只会说漂亮话的人。
曹爽把那页公文留在手边。
“依刺史礼治丧。”
曹芳道：“准。”
“可加赐钱帛，恤其家。”
“依旧例加一等。”
曹爽没有再请追赠，只把令狐愚留下的那页公文移到自己手边。
尚书台已经将兖州现任郡守、军府将吏与朝中可外任者列成三份名册。第一份多是令狐愚旧部，熟悉州中情形；第二份是王凌历年举荐过的人；第三份与淮南两府都没有深交。
曹芳没有先看姓名。
他让尚书把姓名另写在木签上，履历按同一格式重抄，再将三份名册混在一起。
“陛下不看是谁，如何任人？”曹爽问。
“先看该任什么样的人，再看他是谁。”
曹芳把不曾治郡、不曾领兵的人放到一旁，又把正在边郡任职、短期无法交接的人压到最下。余下七份履历中，两人长期在王凌幕府，一人出自大将军府，另有一人虽无军功，却在兖州做过多年属吏。
“王凌没有举荐？”
“没有。”尚书答道，“寿春只报了一句话，不派兵吏入兖州。”
曹爽听完，把自己旧属的履历向后推了一格。
“既然王凌没有趁机接手，朝廷也不必故意挑一个与他有旧怨的人。”
曹芳从余下几份中抽出一份。
“黄华。”
尚书这才把姓名木签放到履历旁边。
黄华既不是王凌亲故，也没有在司马懿府中任职。按尚书台所录，他有地方任职经历，资历足以外任，却没有一支只听命于他的现成兵马。
曹爽问：“要不要先问太傅？”
“兖州刺史出缺，是尚书选官，不是请太傅择门生。”
“那王凌呢？”
“也不问他选谁。”
曹芳把黄华的履历翻到背面。
“把平阿暂行之制写清楚。新刺史到任以前，长史署州府常务，各营依旧驻地自守，不得合兵出州。若有敌情，允许就地迎拒，事后具报。刺史印不得送往寿春，也不得由令狐氏家人保管。”
“黄华到任以后呢？”
“兖州军政由他直接奏尚书台。与淮南协防之事，可以同王凌商议；发兵越州，仍须朝廷命令。”
尚书把每一句分别记下。
曹芳最后道：“诏书分两封。治丧归治丧，授官归授官。不要在悼令后面接任命。”
曹爽将令狐愚留下的那页公文收进袖中，没有交还尚书台。
十一月末，黄华抵达平阿。
他没有先去令狐愚灵前，而是先在前堂与州府长史交割印信。木匣上的三道封泥逐一验过，刺史印取出时，印纽上仍缠着令狐愚用过的旧绶带。
黄华没有立刻换掉。
他用新绶带系住印纽，把旧带卷好，放回令狐愚遗物中。
交割完成以后，他才换下官服，前往后堂吊丧。
王凌也在这一日来到平阿。
他只带家中子弟和数名随从，没有司空仪仗，也没有寿春军旗。黄华出府相迎，王凌在门前停下。
“今日我来，是送外甥。”
黄华侧身让路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
两人没有在府门前谈兖州军务。
后堂的棺木已经合上。王凌上香以后，在灵前站了很久。令狐愚的家人将收回的旧绶带捧给他，他接过来，用手指慢慢抚平上面的折痕。
张式跪在灵侧，始终没有抬头。
王凌也没有问他。
次日出殡，丧车从平阿北门离城。
张式牵着那匹青马走在车后。马背上铺着空鞍，没有鞍袋，也没有预备远行的草鞋。
黄华留在刺史府中，没有随丧车出城。
兖州刺史印也留在前堂。
棺木带走了令狐愚。
官印没有跟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