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春东营的四百名士卒，铺盖卷了四日。
第一日，他们把甲胄擦净，将私下积攒的干粮塞进布囊。有人托同营士卒给家中带一双草履，也有人把半年没穿过的旧衣翻出来，在袖口拍了又拍。
换防的西营已经到了城外。
营门却没有开。
第二日清晨，军侯传话，说中军的签牍尚未送到。各队仍按原值守，不得卸甲，不得离营。
到了第三日，卷好的铺盖又被拆开。
夜里落霜，值守士卒要把厚衣取出来。几个人解错了布绳，分不清哪一卷是谁的，只得在营火旁重新翻找。有人低声骂了两句，骂的不是王凌，只骂那张迟迟不来的换防令。
王凌病了。
不是重病。
他从城墙回来后受了寒，先是咳嗽，第二日发热，军医让他卧床，不许见风。军中每日的粮秣、巡哨与烽候自有旧例，各营照常办理；可东、西两营互换驻地，牵涉四百名士卒离开原营，必须有都督军府的签牍。
签牍已经写好。
王凌的将印也在匣中。
没有人敢替他按下去。
第四日午后，王凌退了热。
军府长史抱着三日间积下的文书进帐时，他还披着厚衣，案边放着一碗没有喝完的药。长史先呈敌情，再呈军粮，最后才把换防签牍压在最上面。
王凌看见日期，问：“西营何时到的？”
“四日前。”
“为何还在城外？”
“没有将军之印，东营不敢出，西营也不敢进。”
“军中没人知道两营应当互换？”
“都知道。”
“没人知道该怎么换？”
长史顿了一下。
“也都知道。”
王凌拿起将印，在印泥中压了一次。
他的手还有些发虚，第一下只在签牍上留下半边印文。他没有叫人补描，重新蘸过印泥，端端正正按在旁边。
“送去开营门。”
长史接过签牍，转身欲走。
“先回来。”
王凌把那方将印放回匣中。
“若我不是病四日，是病四十日，这四百人是不是要在东营住到春天？”
长史道：“可请兖州刺史暂摄。”
“令狐愚是兖州刺史，不是扬州都督府的副贰。”
“使君是司空外甥，又与公共同典兵。军中都肯听他。”
“军中听的是令狐愚，还是兖州刺史？”
长史没有答上来。
王凌把药碗推远了些。
“今日是他在平阿。来日兖州换了刺史，难道还要看新任与我是不是亲戚？”
帐中无人再提令狐愚。
东营的鼓声很快响起。
营门打开时，四百名士卒背着重新捆好的铺盖依次走出。西营从另一侧入营，两支队伍在门前交错，没有人喧哗。只有一名士卒的布绳没有扎牢，铺盖落在地上，被后面的人踢出半丈。
那人赶紧回身去捡。
军侯没有责罚，只催他跟上队伍。
王凌站在中军帐外看完换防，回去写了一封奏书。
奏书没有请增兵，也没有请新的节钺。
他只问朝廷一件事。
外镇主将染病、受伤或远出巡营，暂不能视事时，例行换防、修缮营垒、发放军粮与接纳烽报，应由何人署行；若敌军突至，临时摄事之人可以调动哪些部伍，又应当止于哪里。
王凌没有在奏中举荐人名。
他在末尾写道：“臣年已老，军镇不可系于一人之起卧。乞先定其制，不必待臣不能言而后议之。”
奏书送出寿春时，东营士卒已经离开旧营。那半枚没有按全的将印留在军府底稿上，印文缺了一角，像是被人从中挖去一块。
十余日后，奏书到达洛阳。
宫中的宿卫刚刚换值。
曹肇从东廊进来时，正遇见上一班侍卫交还木契。领班逐一核过人数和兵器，木契合拢以后，新一班才越过廊下的石线。
曹芳站在廊内，看完了整个交接。
“若中领军今日病了，他们还换不换？”
曹肇道：“照常换。值守番次月初已经定下，不因臣在不在而更改。”
“若要把东门的人调去西门呢？”
“须有臣的签令。臣不能视事时，由中护军将急情奏入宫中，不可自取中领军印发令。”
曹芳把王凌的奏书递给他。
“寿春等不到奏入宫中。”
曹肇读到末尾，手指仍压在奏书边缘。
“王凌问的是谁能替他办事，还是谁能替他作主？”
“两样都问了。”
“那就不能只答一个名字。”
曹芳点了点廊外正在交接的两班侍卫。
“朕也这样想。”
当天午后，曹芳去了尚书台。
他没有召集朝臣入殿，只让曹爽看王凌的奏书。尚书台外仍有人进出，各曹郎官抱着文书从二人身后经过，说话时必须给他们让出半条路。
曹爽看完第一遍，先问：“王凌想让谁摄事？”
“他没有写名字。”
“是怕写了令狐愚，朝廷以为他举亲？”
“也可能是他不想让这件事变成舅甥相授。”
曹爽又把奏书看了一遍。
“外镇各有长史、护军和刺史。临时摄事，本可依资历推一人。”
“推出来的人，用谁的印？”
“自然不能用主将之印。”
“他能换防，能发粮，能修营。若敌军到了，能不能把邻营调来？”
“能守，便应当能调。”
“能调到哪里？”
曹爽的目光从奏书上移开。
他终于明白王凌为什么没有只求一个副将。
谁来摄事只是眼前的人选。摄事以后能够做什么，才是以后每一个外镇都会遇到的问题。
曹爽将奏书放到尚书台的空案上。
“若写得太窄，敌军来到营外，摄事者还得等洛阳回诏。若写得太宽，主将病一场，副将便能尽取军权。”
曹芳接着道：“所以不能把主将的印交给他。摄事者用自己的官印，每道军令都要写明摄行。这样他做过什么，等主将复职或朝廷新命到达以后，都能一件件查清。”
曹爽把手按在空案边缘，没有再提主将印。
“人如何定？”
“各外镇年初上报两人。一人主军，一人主府。大将军府和尚书台核过履历，由朕定其次序。一年以后重新报，不许把名字永远留在军府。”
“若主将忽然不能言，来不及发令？”
“医官与长史共同具名，第一人摄事。若敌军已经入境，各营不待具名也可自守；要合两营以上之兵，仍由名册上的第一人署令。”
曹爽想了想。
“摄事者可照旧例换防、发粮、修营、救火救水；敌军已经入境，可以合兵拒守。不可越境出击，不可更换将校，不可擅开战事，也不可将临时调兵变成长驻。”
“写进去。”
“先行淮南？”
“淮南先行半年。其余外镇同时报人，但等半年以后看过淮南成例，再决定是否一体施行。”
曹爽提笔，在奏书背面记下几行。
写到一半，他停住。
“陛下，这样一来，王凌若真想扩权，反倒先替朝廷找了一个能在他病中查清军令的人。”
“所以不能因为他兵多，就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当成要兵。”
曹芳从空案旁让开，让等候已久的郎官把文书送过去。
“也不能因为他说的是好办法，就把淮南交给他自己定规矩。”
诏书没有在当天发出。
尚书台先核定试行条目。王凌没有报人，朝廷也没有从洛阳塞一个从未到过寿春的人过去。第五日，诏书单独东行，命王凌依实际任职上报两名候选，再由洛阳核定次序。
王凌收到以后，命人取来淮南军府现任长史、护军与各营主将的名册，从头看到尾。
令狐愚的名字不在其中。
他是兖州刺史，有自己的州郡与兵马，本就不该排在扬州都督府的摄事次序里。
军府长史站在一旁，等王凌表态。
“朝廷是不信使君，还是不信公？”
王凌把名册还给他。
“朝廷若只是不信我，便会从洛阳派一个人来。”
“那这份名册……”
“是不信任何一个人能永远替另一个人。”
他从名册中圈出两项官职，没有圈名字。
“按诏书所列，把履历补齐送回洛阳。不要写谁与我亲厚，也不要写谁跟了我多少年。写他守过哪一营、打过哪一仗、错过什么军令。”
“错处也写？”
“朝廷要选的是我不能说话时敢下令的人，不是替我写祭文的人。”
新制颁下后的第一次换防，王凌正在芍陂察看冬水，没有赶回中军。
换防令上没有他的将印。暂摄军务的军府护军用自己的印署行，第一行末尾多了一个很小的“摄”字。
东营鼓响，西营开门。
四百卷铺盖在日落以前出了营。
这一次，没有人在营火旁重新解开布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