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春军中庆麹山之捷的第一杯酒，被王凌倒在了冻土上。
酒落下去，很快洇成一块深色。
校场上站着扬州诸营的将校。方才宣读露布的军吏还捧着竹简，另有两名属官候在阶下，一个准备称颂大将军调度有方，一个准备称颂太傅处置得宜。谁先开口，原本只等王凌举杯。
王凌没有给他们机会。
“这一杯，给麹山下没回来的人。”
他重新斟酒，转身面向西北。
“第二杯，给守山、围城、断水和解围的人。”
这一次，他自己喝了。
席间仍然无人应声。寿春离陇右太远，麹山的胜负与在场众人没有一箭一刀的关系。可露布从洛阳颁到州郡，军中例当举酒。真正叫人迟疑的，不是该不该庆，而是这场胜仗究竟该算在谁的名下。
第三杯酒送到王凌手中。
他没有接杯，先问捧杯的军吏。
“这一杯才贺天子。”
众将随他举杯。
酒饮尽后，先前备好颂词的两名属官悄悄退回人群。王凌像是没有看见，只命军吏将露布再读一遍。
其中记了夏侯玄持重，郭淮制敌，陈泰料敌于先，邓艾领兵解围；又记守麹山而死者姓名可考的三十七人。曹爽、司马懿和曹肇的名字都不在叙功之列。
军吏读到最后，王凌问：“漏了谁？”
无人回答。
“既然没有漏，今日便到这里。”
校场上的人依次散去。
令狐愚没有走。
他数日前从平阿来到寿春，本为商定淮北入冬后的巡防。事情昨日已经议完，他却多留了一日，恰好赶上麹山露布送到。
王凌沿着校场边缘向外走，他便跟了上去。
“舅父今日三杯酒，倒有两杯没有敬到洛阳。”
王凌脚步未停。
“西边打的仗，为何要敬洛阳的府门？”
“大将军录尚书事，西征军令出于尚书台。太傅回朝以后，也在羌户处置的议奏上署了名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总该有一人居首。”
王凌停在兵器架旁，抽出一支长矛。矛头已经生出一层薄锈。他用拇指刮了刮，将矛递给看守校场的军侯。
“入库前没有擦净。”
军侯脸色一变，双手接过。
“属下立刻处置。”
“先查同架的兵器，不必只磨这一支。”
军侯抱着长矛快步离开。
军侯走远以后，令狐愚才道：“朝中也是同理。眼下曹爽、司马懿、燕王和中领军各守一处，看似无人越界。可四处都有人，便等于没有一人能总其成。”
“你觉得方才那支矛为什么会锈？”
“看守懈怠。”
“不是因为兵器架上放了四十支矛。”
王凌继续向前。
令狐愚落后了两步，又跟上去。
“兵器不一样。朝中几位重臣若各有主张，陛下未必压得住。”
“麹山之事，他们有几种主张？”
“曹爽欲迁羌户，太傅只肯署处置降附之议。西边又请便宜行事，各处本就不同。”
“最后迁了么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便宜行事写到哪里？”
“白水。”
“那便有人作了决断。”
令狐愚把目光投向前方的城墙。
寿春入冬比洛阳迟，城根下仍有些没有枯尽的草。士卒正把新砍的木料运上城头，修补夏日雨水泡坏的女墙。几名民夫抬着一根横木从二人身旁经过，横木太长，前面的人喊了一声，后面的人同时侧身，才没有撞上兵器架。
王凌让到一旁，等他们走过。
“你说朝中无人总其成。”他道，“可这次西边没有等洛阳逐阵发令，前军也没有因几家意见不同停在原地。该退的主意退了，该给的权给了，权到了白水便止。胜后叙功，没有把前线诸将的名字抹去，换成某一府的功劳。”
令狐愚道：“这只能说明这一次没有出错。”
“一次不够，便再看一次。”
“若等到真正出错，恐怕已经迟了。”
王凌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在防什么？”
“防朝廷有一日只剩几座府门，宫中那一座反倒没人听。”
“那是将来的事。”
“将来的事，总要有人先想。”
二人已经走到城下。守门士卒见王凌过来，躬身让开。王凌却没有登城，只站在石阶前，望着令狐愚。
“你想到谁了？”
令狐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“楚王年长，也有声望。”
城头传来夯土的闷响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王凌问：“你从平阿来寿春，是为巡防，还是来替天下择主？”
“我只是问舅父，若真有那一日，宗室之中谁能安天下。”
“真有哪一日？”
“幼主受制，权归强臣。”
“如今陛下受制于谁？”
令狐愚没有答。
王凌也不催他。
两人身后的校场正在收拾。军吏抱走酒坛，风吹过方才洒酒的地方，那块湿痕已经开始结出薄冰。
直到城上停了一轮夯土声，令狐愚才道：“曹爽掌尚书，司马懿素有威望，中领军握禁兵。陛下夹在他们中间，今日能够裁断，不等于日后也能。”
“你说的是日后。”
“舅父当真从未想过？”
王凌没有否认。
“我在寿春，洛阳的诏令要走许多日。朝中谁借皇帝的名义行自己的事，我比你更怕看不清。所以我看诏书，也看诏书之后发生了什么。”
他指了指校场上尚未来得及收起的露布。
“曹爽提出迁羌，没有迁。太傅署名，没有借此拿西边兵权。曹肇划清禁军，也没有把手伸进陇右。陛下让前线自己打，又替他们定下不能越过的地方。这几件事里，哪一件像是玺绶已经落在旁人手里？”
“都不像。”
“那你拿什么换皇帝？”
令狐愚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没有说换。”
“白马离平阿不远。”
王凌说得很平静。
“你量的是路，还是皇位？”
城下只剩夯土声。
令狐愚抬手拢了拢衣袖。里面没有露出任何东西，王凌的目光却仍停在那里。
“只是有人提过楚王。”
“谁？”
“还没有人。”
“那便让他一直没有。”
令狐愚低声道：“倘若有一日，陛下不能再作今日这样的决断呢？”
“到那一日，你拿出那一日的事来问我。”
王凌踏上第一级石阶，又停住。
“不要拿一个还没发生的祸，先做成今日的罪。”
他说完便登上城墙。
令狐愚独自在城下站了一会儿。
寿春西门外，两匹马已经备好。随他来的一名从事守在车旁，怀中裹着一只狭长的木匣。匣上没有官府封泥，也没有写收受之人的姓名。
见令狐愚出来，从事迎上前。
“使君，张式已经等在南舍。若今日动身，五日可到白马。”
令狐愚看着那只木匣。
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“使君昨夜叫人备下的玉带。”
“取出来。”
从事一怔。
令狐愚自己接过木匣，挑开铜扣。玉带已经按王侯所用的尺寸改过，嵌玉之间看不见一点新凿的痕迹。
他用手指沿带边摸了一遍，又扣上木匣。
“送回库房。”
“那张从事……”
“让他回平阿。”
“白马不去了？”
令狐愚扣上木匣。
“今日没有该去白马的事。”
从事接过木匣，不再多问。
马车离开寿春时，校场上的酒已经冻住。黄昏前来清扫的士卒用笤帚扫了两遍，只扫走浮土，那块深色的冰仍贴在地上。
南舍外，张式等到城门将闭，终于等来回平阿的吩咐。马夫替他掉转马头，鞭梢指向来路。
白马方向的官道，直到天黑也没有扬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