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来的诏书，最后只写到白水。
夏侯玄把它铺在舆图旁边。
图上已经有三道墨线。
一道绕向麹山，两座新筑的城正压在那里；一道从洮水折向牛头山；还有一道停在白水北岸，只画了一半。
三道线都不是洛阳画的。
诏书只有四项。
守住诸郡，不急攻麹山二城。
截断运道与城外水源，逼守军自降。
羌胡受质、被役者，不以从贼论；真正为蜀军引路、运粮、执兵者，分别处置，不得连坐一部。
征西将军可依地势调度所部，无须再等覆奏；若越白水南追，或调动辖外兵马，则须重报。
夏侯霸看完，先问：“没说谁围城，谁去牛头山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也没说前将军走洮水，还是我走？”
“没有。”
郭淮站在舆图另一侧，没有伸手接诏书。
“洛阳这次只告诉我们，什么不能做。”
陈泰道：“也告诉我们，成败算在谁身上。”
帐中安静了一会儿。
夏侯玄把诏书压在舆图左上角。
压住它的是一块从麹山送回来的黑石。
“那便不等第二封。”
他说。
“照我们自己的图走。”
事情开始于一个多月前。
入秋后，姜维率军北出，沿麹山一带筑起两座城，留下牙门将句安、李歆驻守。他没有立即向哪一座郡城强攻，而是派兵往来山谷，逼附近羌胡交出质任，又征人运木、背粮，为两城增修外垒。
最早的军报送到征西将军府时，城墙已经过了半人高。
后报再到时，两城之间已经竖起蜀旗。
夏侯霸主张趁外垒未完，立即夺城。
陈泰没有反对出兵，只反对攻城。
他把一只盛水的皮囊放到舆图上。
“麹山有石，无大泉。城中数千人，马匹另算。姜维若想让这两座城钉在雍州，就得日日从南面把粮与水送上去。”
夏侯霸道：“所以更该在他站稳以前打。”
“仰攻一日，死多少人？”
“要看城墙修到哪里。”
“不攻一日，城里又能多出多少水？”
夏侯霸看了一眼那只皮囊。
没有回答。
陈泰把皮囊向麹山外挪了两寸。
“围城。断路。把城外取水的地方全占了。姜维若不救，句安、李歆守不久；若来救，他只能走牛头山几条险路。”
郭淮问：“羌胡呢？”
“军报写的是聚羌胡质任，不是羌胡举部归附。”
陈泰指着军报上的那一行。
“若先向各部出兵，正好替姜维把不肯跟他的人赶到他那边。”
“也可能有人借受质之名，两边取利。”
“所以要分。”
“谁来分？”
“县吏、塞尉，还有认得各部营地的人。谁家的子弟被扣，谁替蜀军运过粮，谁拿过兵器，都写开。不能只在纸上写一个羌字。”
夏侯玄听完，没有当天作答。
他让陈泰先带人查麹山外水道，又命夏侯霸将前营移近三十里，但不许接战。郭淮则收拢洮水沿线各部，堵住蜀军可能北进的谷口。
三日后，斥候带回一只被遗弃的木桶。
桶底磨得发亮，外沿绑着两股新绳。附近山道上还有驮畜反复踩踏留下的蹄印，一直通向二城南侧。
陈泰把木桶倒扣在帐中。
“他们已经从外面运水。”
夏侯玄这才下令围城。
军令发出以后，他又写了一封奏报送往洛阳。
不是请朝廷替他决定如何进军。
他问的是另外两件事。
第一，若姜维主力来援，征西军能否临机调动雍、凉各郡兵马，不再逐次等候中枢覆准。
第二，姜维扣押羌胡质任，附近部落有人受迫运粮，也有人主动依附。前线应当如何划定胁从与从敌的界限。
奏报抵达尚书台时，距发出已经九日。
送往太傅府的抄本，右上角写着答复期限：两日。
第二日上午，司马懿的署牍先到了。
纸上只有六行。
麹山远离蜀境，运粮艰难，宜围，不宜仰攻。
受质而从者，不可尽以贼论。
前线山道日有变化，洛阳若指定进退道路，诏书抵达时，道路或已不在魏军手中。应授征西将军临机调度之权，只定所守之地与不可越过的界限。
末尾是司马懿亲署。
笔画比他从前慢，最后一横却没有让长史代补。
大将军府的意见晚了半日。
曹爽同意围城，也同意不从洛阳指定行军道路。他只在“临机调度”四字旁加了一句：此权因麹山战事而设，二城既下、来援之敌亦退以后，应当自行停止，不能变成征西将军此后调动诸郡的常例。
关于羌胡，府议比太傅署牍多了一条。
凡居于蜀军往来道路两侧者，应暂移到魏军堡垒以北，以免继续被征发。拒不迁移，才可视为有意助敌。
两份意见送进式乾殿。
没有朝会。
曹芳只召曹爽、司马懿、曹肇与当值尚书入内。案上也没有另铺一张新舆图，只摆着夏侯玄送来的原图。
曹芳先拿起大将军府关于迁移羌户的那页。
“为什么要迁？”
“麹山的路不只靠兵守。”
曹爽指向两城南侧的山谷。
“姜维要人认路，要人背水，也要沿途有人替他藏下一袋粮。那些羌户留在原处，即便今日是被迫，明日蜀军再来，仍能再迫一次。”
司马懿道：“把他们迁到堡垒以北，魏军便要给粮、给住处、派人看守。姜维少了背水的人，征西军却多了要养的人。”
“总好过让他们留在蜀军手边。”
“未必留在原处，便等于留在蜀军手边。”
“太傅要赌他们不会再被征发？”
“大将军是要先替姜维做完征发之事。”
两人没有提高声音。
案上的争执却没有因此变轻。
曹芳低头看着那行“暂移”。
“移到堡垒以北，吃什么？”
曹爽道：“由所在郡县暂给。”
“要移多少人？”
“前线没有报数。”
“住在哪里？”
“也没有。”
曹爽停了一会儿。
“这一条可以不写。”
司马懿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曹爽没有解释。
他把那页府议收回来，在“暂移”二字旁划了一道。
墨迹穿过纸面，留下一条细缝。
曹芳看见了，没有称许，也没有追问。
他把两份署牍重新叠好。
“准征西将军在所部与属郡范围内临机调度。守什么、不得越过哪里，写清楚；走哪条路、谁先谁后，不从洛阳画。”
“此权只限麹山战事。二城既下、来援之敌亦退，诸郡兵马各归原属。再有敌情，重新奏报。”
曹芳这才问曹肇：“中领军还有什么要添？”
“有。”
曹肇道。
“写明所部与属郡，不包括京营。征西将军若需禁军，仍须另请玺书。”
“添上。”
曹芳道。
“羌胡按实分处。受质、受役者，不问一部之罪；经查自愿为蜀军引路、运粮、执兵者，记明人户，再定罪赏。若有人救回质任、脱离蜀军，准其复业。”
当值尚书问：“答复期限尚有半日，是否等燕王府意见？”
“等。”
黄昏以前，燕王府回牍送到。
曹宇没有另议战法，只在两处写了可。一处是征西将军临机调度，一处是羌胡不得以一部连坐。
诏书当夜发出。
它到达陇右时，陈泰已经围住麹山二城。
城中守军几次出垒挑战，魏军都没有接。夏侯霸把长矛手排在取水小道外侧，只许他们守住木栅。蜀军在山上叫骂，箭射到栅前，魏兵便把箭捡回来，折去尾羽，当作加固壕沟的木楔。
第三日，城外水道被截断。
第六日夜里，山上下了一场薄雪。
魏军没有趁雪攻城。
天亮后，斥候看见城墙后面有人拿布和木板刮雪。刮下来的雪装进陶罐，几个人围着一只罐子等它化开。
夏侯霸站在山下看了很久。
“陈泰是对的。”
他说。
旁边的军侯没有接话。
这句话不需要写进军报。
姜维果然来救。
蜀军从牛头山方向出现时，句安、李歆让两城同时举起火把。山上鼓声响了一夜，城中以为援军已经到了近处。
陈泰仍没有撤围。
夏侯玄命夏侯霸守住二城北侧，郭淮沿洮水前进，作势截向牛头山之后。陈泰则把原先向南的营垒全部改成背南面北，既不迎战，也不让出通往麹山的路。
没有人再请示洛阳。
第三日，姜维开始后撤。
他若继续向麹山压进，郭淮便可能切断回路；若先与郭淮争洮水，二城中的水又撑不过几日。入夜后，蜀军营中少了十几堆火。跟随而来的两支羌部也在同一夜离开，没有投魏，只把被迫背运的木架丢在路边。
魏军没有追那些人。
县吏依诏书所定，把部名和所失质任记下。夏侯霸麾下有人主张趁乱袭营，被他压了回去。
“我们的军令是断他的路，不是替他把人赶回去。”
又过两日，姜维退出牛头山。
麹山二城没有立刻开门。
句安先派一名士卒缒下城墙，问投降以后是否尽杀守军。陈泰没有让那名士卒带回长篇答复，只给了他一碗水。
“回去告诉句安。”
“放下兵器，水还有。”
第二日午后，东城先降。
李歆守的西城多撑了半日。城门打开时，守军把最后几只陶罐摆在路边，罐底全是泥沙和没有化尽的旧雪。
夏侯霸走进城门，没有去拔蜀旗。
他先看了那几只罐子。
其中一只已经裂了。
裂口外面缠着麻布，麻布干得发白。
军报从陇右送回洛阳，用了十一日。
上面写明麹山二城已降，句安、李歆及守军分别收押；姜维退走，魏军未越白水南追。附近羌部有受质而被役者，已经按户核记，没有合兵追讨。
曹芳看完，把军报递给曹爽。
曹爽先看伤亡。
围城各部死伤不多，洮水沿线有两场小规模交战，折损数十人。
“离开蜀营的两支羌部呢？”曹爽问。
报事尚书道：“没有投魏，已经各自散回原处。县中查过，未见他们再替蜀军运送粮水。”
“明年若来互市，不要先按从贼扣人。”
尚书记下。
曹爽把军报放回案上，没有再提那道被他划去的“暂移”。
司马懿的署牍也附在军报后面。
他没有另上贺表，只在尚书台询问是否结案时回了四个字。
“依例叙功。”
曹芳准奏。
功劳列在最前面的不是洛阳任何一个人。
征西将军夏侯玄总领诸军，前将军郭淮进逼洮水，雍州刺史陈泰围城断援，讨蜀护军夏侯霸守垒不战，各按所任记功。
最后才写中枢议定边界、未误军期。
那张随军报送回来的舆图，也被重新铺到御案上。
麹山、洮水与牛头山之间，多了三道颜色深浅不同的墨线。
曹芳认得夏侯玄的笔，也认得陈泰后来补上的小字。
洛阳发出的诏书压在图角。
那句不得越水南追，仍停在白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