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护军府第一次公开张榜的时候。
没有人鼓掌。
也没有人喝彩。
甚至没有人说一句“公平”。
因为名单上的名字，太陌生。
洛阳城北。
中护军校场。
三百余名军官站在雨后的泥地里。
他们等了一上午。
等的不是赏赐。
而是一张名单。
因为这张名单决定了接下来三年的位置。
谁继续掌一营。
谁调往外郡。
谁进入中军。
谁退回闲职。
对于普通士卒而言。
名单只是名单。
但对于这些军官而言。
名单就是路。
午时。
秦朗从营门出来。
手中拿着竹简。
所有声音瞬间停下。
“中护军五营考核结果。”
秦朗展开竹简。
“第一营校尉，韩当。”
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韩当？”
“那个河东来的军司马？”
“他没有家世。”
“怎么会排第一？”
秦朗没有停。
继续念：
“第二营校尉，曹平。”
这一次。
议论声更大。
因为曹平姓曹。
是宗室旁支。
但他的名字排在第二。
而不是第一。
随后。
一个接一个名字出现。
有人欢喜。
有人脸色难看。
直到最后。
秦朗收起竹简。
“以上调令，三日内完成。”
“逾期不到者，以军令论。”
人群散去。
但没有散干净。
几个旧军官留在原地。
其中一人看着名单。
冷笑。
“很好。”
“中护军如今真的变了。”
旁边的人问：
“哪里变了？”
那人指着名单。
“以前看姓。”
“现在看本事。”
“可问题是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天下什么时候只看本事了？”
下午。
曹爽府。
曹爽看到名单时。
第一句话也是：
“太干净了。”
曹羲站在旁边。
“兄长觉得不好？”
曹爽摇头。
“不是不好。”
“是太好了。”
曹羲不明白。
曹爽拿起名单。
“这里面有多少曹氏、夏侯氏？”
曹羲看了一眼。
“六人。”
“原来多少？”
“二十三人。”
曹爽放下竹简。
“他不是在换人。”
曹羲皱眉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曹爽看向窗外。
“他在告诉所有人。”
“军队不是谁家的。”
与此同时。
太傅府。
司马懿也看到了名单。
但他关注的地方不同。
他没有看第一名。
也没有看最后一名。
而是看中间。
那些原本没有机会出现的人。
“邓艾。”
司马懿忽然问。
“你觉得这些人可靠吗？”
邓艾站在旁边。
想了一会儿。
“现在可靠。”
司马懿笑了。
“现在？”
邓艾点头。
“人在没有权力的时候，容易可靠。”
“有了权力之后。”
“才知道真正是什么样。”
司马懿看着他。
“你倒是比以前多说了。”
邓艾低头。
“因为有人允许下官说。”
司马懿没有继续问。
只是把名单放下。
夜里。
长平侯府。
夏侯妤正在整理账册。
曹肇回来时。
她没有问今天名单如何。
而是问：
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曹肇一愣。
“准备什么？”
“有人恨你。”
曹肇沉默。
随后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夏侯妤抬头。
“知道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为何还做？”
曹肇走到窗边。
看着外面的灯火。
“因为以前的大魏。”
“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人才。”
“而是很多人才没有机会。”
夏侯妤没有反驳。
她只是问：
“那现在呢？”
曹肇沉默。
很久之后。
他说：
“现在的问题。”
“是给了机会以后。”
“这些人会不会成为新的旧人。”
第二日。
尚书台收到了一封弹劾。
弹劾对象：
中护军。
理由：
“任用寒门，轻视旧勋。”
落款：
三名朝臣。
没有一个来自曹爽府。
也没有一个来自司马懿府。
曹肇看完后。
没有生气。
只是笑了一下。
秦朗不解。
“侯爷为何笑？”
曹肇把奏章放下。
“因为终于来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真正的问题。”
秦朗皱眉。
“这不是问题？”
“是。”
曹肇点头。
“但不是坏事。”
“如果所有人都赞同。”
“说明这件事没有改变任何东西。”
三日后。
曹肇没有直接驳回弹劾。
而是要求尚书台重新审核：
中护军考核标准。
军功记录。
任职期限。
调任规则。
全部公开。
消息传出。
洛阳再次震动。
因为所有人原本以为。
曹肇会保护自己的人。
可是他做的第一件事。
却是让自己的人。
也接受审查。
太傅府。
司马懿听完后。
久久没有说话。
傅嘏问：
“太傅认为如何？”
司马懿看着窗外。
“此人越来越难看懂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他不像曹爽。”
傅嘏沉默。
司马懿继续说道：
“曹爽想让所有人知道。”
他掌权。
“而曹肇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似乎想让所有人不知道。”
是谁掌权。
夜深。
中护军府。
第一批重新审核的名单摆在案上。
其中有一个名字。
被划掉。
又重新写上。
不是因为有人求情。
不是因为有人递话。
只是因为审核发现：
这个人确实有功。
曹肇看着那个名字。
忽然明白。
自己真正面对的敌人。
从来不是司马懿。
也不是曹爽。
而是所有人在旧规则里形成的习惯。
窗外。
洛阳灯火未灭。
新的名单。
还在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