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张名单挂上校场木墙时，第一张还没有收走。
第一张从上到下排了四十七个人。第一名写在最上面，最后一名贴近泥地，每个名字后面只有考校所得的等第。
第二张没有等第。
上面只写官职、姓名、交接日期，以及一行比其余字小些的说明：若军功、履历与考校记录有误，十日内可以申覆；调令照常执行，不得以申覆为由拒绝交接。
两张名单并排挂着。
校场上的军官先看旧榜，再看新榜，谁也没有出声。
事情始于四日前。
原左营校尉杜恭依照调令交出了营门木契，又把兵籍和器械数目当面点清。接任者已经坐进值房，他却没有离开中领军府。
秦朗在廊下见到他时，杜恭怀里抱着一只窄木匣。
“交接有缺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接任者刁难你？”
“也没有。”
杜恭把木匣放到石栏上。匣中没有金银，只有一枚裂开的旧护臂、一支磨平字迹的木简和两张军中医官留下的验伤牍。
“末将来问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名单上写末将近三年无功。是说近三年，还是说末将无功？”
秦朗没有立即作答。
第一张名单把近三年的考校结果排在一起，为的是决定眼前由谁领营。杜恭近三年旧伤反复，骑射与点兵都在诸校尉之后，调离左营并无不当。
可那张榜上没有写“近三年”。
二十余年前，杜恭在合肥外护送伤卒，左臂中箭，仍将三十余人带回营中。后来军府数次迁改，原始军功簿缺了半页，只在医籍里留下伤处和日期。此次考校只调取近年簿册，旧功便没有进入等第。
“你想回左营？”秦朗问。
杜恭摇头。
“末将如今拉不开六石弓，回去只会误事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？”
“把近三年三个字添上。”
秦朗将木匣合好，带他去见曹肇。
曹肇先看验伤牍，再看第一张名单的底稿。等第旁边写着“无显功”，用来说明此次考校没有加分，并不是要抹去杜恭从前的军功。
到了榜上，解释被删掉了。
只剩两个字。
无功。
曹肇问负责誊榜的军吏：“谁让你删的？”
军吏跪下道：“榜上位置有限。属下以为，只须让各营知道名次。”
“第一名与第二名差多少？”
“两分。”
“第四十六与第四十七呢？”
“同分。因第四十六年长，列在前面。”
“同分，为何一定要有前后？”
军吏答不上来。
曹肇没有处罚他。
要把四十七个人从上到下排定，是中领军府定下的办法；军吏只是照着办法把一切不便写在榜上的东西删掉。
“旧榜先不要揭。”
曹肇把底稿交给秦朗。
“调令继续办。把所有被删掉的解释找回来，也把昨日送到尚书台的弹劾取来。”
那封弹劾由三名朝臣联署，正文只有一句最重的话：任用寒素，轻弃旧勋。
第一名联署者的从子在考校中降了一级。第二人家中无人任军职，却认为功臣子弟不应与新进军吏列在同一张榜上。第三人没有谈门第，只在署名旁另添了一行小字：考校可以定职，不可用一榜尽定人之高下。
曹肇让人把第三行单独抄出。
他没有立即上表自辩，而是将杜恭的木匣、第一张名单的底稿和三人弹劾一同送进宫中。随附的说明很短：调任无误，张榜失当；考校可留，名次当废。
曹芳看完以后，没有召三名联署者入宫。
他先把材料送到大将军府，只问曹爽一件事：旧勋是否可以成为不受考校的凭据。
曹爽回得很快。
“旧勋不可代今职，亦不可因今职而没旧勋。”
同样的材料随后送到太傅府。曹芳问司马懿：中领军府能否把考校等第张示五营。
司马懿没有评论四十七个人谁高谁低，只在回牍中写道：
“军中可以示赏罚，不宜示人以终身高下。职有迁改，功过各存其籍。”
最后一份是曹肇自己的覆奏。
他没有为第一张榜辩解。
“臣欲绝请托，故使考校有次；又恐暗中增损，故令五营共见。然以一时任事之能，列众人终身之先后，是臣思虑未周。请撤等第榜，保留考校底册，任官者可核，被考者可申覆。”
三份答复摆到御前时，没有一份要求恢复原来的旧人，也没有一份要求废掉整场考校。
曹芳让尚书台把那封弹劾重新抄了一遍。
“任用寒素，轻弃旧勋”八个字被留在原处，三名联署者的名字也没有删。只在下面添了一道问语：所劾何人、何事、何处失实，分别具报。若只论出身，不受。
随后，曹芳在中领军府的覆奏上批了三件事。
第一，已经发出的调令仍然有效。军中不能因为有人申诉，便让两个校尉同时守着一座营门。
第二，考校记录不得销毁。被调者若认为军功、任历或处分有误，可以在十日内申覆；查实以后，改簿、改任或者维持原令，都须写明缘由。
第三，今后五营只公布官职更易和交接日期，不再把所有人排成一列。考校等第存入军府和尚书台，受考者可以查自己的记录，不得借“公开”之名把各营兵数、军械与过失尽数贴在校场上。
诏令送到中领军府时，杜恭已经换下校尉服，在家等候新的差遣。
旧功很快得到核实。
他没有回左营。
近三年的考校并没有错：他的左臂遇寒便麻，已经不能长时间执弓，也无法连续骑行。中领军府将缺失的军功补回功籍，又调他到五营教习新卒辨别旗号、护送伤员。
杜恭接到新令，只问了一句：“榜上还写无功么？”
来人道：“旧榜今日撤。”
杜恭将那枚裂开的护臂重新放入木匣。
“那便够了。”
第二张名单在午后挂上校场。
第一张榜被完整卷起，送回军府存档，没有焚毁，也没有涂改。它做错了什么，后来的人仍能看见。
秦朗亲自揭下最后一枚木钉。木墙上留下四十七个深浅不同的方印，最上面那个最大，是第一张榜标出第一名的位置。
第二张榜没有遮住那些旧痕。
它只把每个人应当去的地方写清楚。
傍晚以前，尚书台收到了第一批申覆。
其中一份没有替旧勋子弟说话，也没有要求撤换新任校尉。申覆人只指出，一名留任军官在上次军械点验中少报了二十张弩，却仍被评为上等。
奏牍最后写着举荐此人入营者的姓名。
曹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