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张弩一张也没有少。
天刚亮，它们便被从右营东侧的旧盐库里抬了出来，整整齐齐摆在校场上。弩臂朝东，弩机朝西，弦都已经卸下。远远望去，像二十副没有合眼的骨架。
申覆牍上写的是“少报二十张弩”。
可东西都在。
秦朗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。七张弩臂开裂，五张望山松动，余下八张的弩机已经磨损，扣不住弦。每张弩的木身上都留着右营火印，没有改过，也没有刮去。
“谁找到的？”
一名年轻军吏从人群后走出来。
“属下陈佑。”
“在哪里？”
“旧盐库。门外堆着两层空箭箙，里面又盖了麻布。”
“你管军械？”
“属下管交接文书。”
秦朗看了他一眼。
“既然不管军械，为何去旧盐库？”
陈佑从袖中取出两支木筹。木筹颜色不同，一支是去年秋天记下的旧筹，一支是此次考校重新制作的新筹。
“旧筹上，右营有弩三百二十张。新簿只有三百张。属下问过仓吏，仓吏说另外二十张已经拆作木料。可军械销毁要有两名军吏验看，还要留下残铁。属下没有找到销牍，也没有找到残铁，便去库里找了。”
秦朗接过木筹。
“是谁命你申覆？”
“无人。”
“你与许骞有仇？”
陈佑抬起头。
“许军司马去年罚过属下两月俸。”
校场上有人轻轻动了一下。
秦朗问：“为何被罚？”
“属下抄错过一次箭数。”
“你不恨他？”
“恨。”
陈佑答得很快。
“所以属下递牍时，把旧罚也写在后面了。若因属下与他有隙，这二十张弩便可以不算，尚书台可以驳回。”
秦朗翻到申覆牍背面。
那里果然另有一行小字，写着陈佑受罚的日期和缘由。
曹肇抵达校场时，二十张弩已经逐一验完。
他没有先看陈佑，也没有先问许骞，只让人把右营近一年的三份簿册拿来。
一份是军械库的实存簿，一份是每月报给中领军府的月簿，最后一份是此次考校使用的核簿。
旧实存簿记三百二十张。
三个月前的月簿只剩三百张。
核簿照抄三百张，其中可用二百八十六张，损坏十四张。
若把盐库里的二十张加回去，右营实际拥有三百二十张弩，损坏的却不是十四张，而是三十四张。
考校里有一项，正是军械完好。
许骞站在二十张弩前，甲带和佩刀已经解下。他年近四十，右眉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。曹肇第一次见他，是在雍凉军中。那时运械队遇上羌骑，许骞带着二十余人守住车阵，直到郭淮派出的援兵赶到。
后来也是曹肇在军功簿上写下评语，荐他调入洛阳五营。
评语只有六个字。
临难不乱，惜械。
如今那卷荐牍就压在核簿下面。
曹肇问：“弩是你让人搬进去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为何不入月簿？”
“末将以为还能修。”
“能修为何要从实存簿里删掉？”
许骞没有回答。
曹肇拿起其中一张弩，让军匠装回弩弦。两名士卒同时用力，弩弦才勉强挂上。军匠把一支旧箭放入箭槽，许骞的脸色变了。
“不能发。”
曹肇松开手。
“你也知道不能发。”
许骞低下头。
“去年冬天，右营连续两次点验都列在五营末尾。若第三次仍有三十余张损坏，末将便不能留任。末将原想先把二十张移入旧库，等春后领到木料，再补回簿中。”
“木料领到了么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所以你把它们忘了？”
“没有忘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许骞望着地上的二十张弩。
“末将想再等一个月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？”
无人回答。
校场另一侧，负责此次考校的两名军吏把头压得更低。他们验过库门，查过新簿，却没有拿旧筹与实存簿相互核对。许骞报三百张，他们便验三百张。
二十张弩没有离开右营。
它们只是离开了账册。
曹肇让人把三份簿册分开装匣。许骞的供词、陈佑申覆牍以及自己的荐牍装入第四只匣子。
秦朗问：“是否先将许骞收押？”
“卸职，留营候审。不得与仓吏、军匠单独交谈。”
“由谁审？”
曹肇看了一眼压在匣底的荐牍。
“尚书台出一人，五营互换一名军吏。中领军府只交簿册，不定案。”
秦朗微微一怔。
“此事本属中领军府。”
“许骞也是我荐的。”
曹肇合上木匣。
“我可以交证据，不能只由我证明自己没有偏袒。”
当天午后，四只木匣送入尚书台。
曹芳没有为二十张弩召集朝议，只命尚书台依新定申覆之法核查。负责复核的官员先问军械，再问簿册，最后才问荐举。
三日后，结果送回宫中。
二十张弩确实没有被倒卖，所有弩机、铜郭与木臂都能在库中找到，也没有军匠私取材料。许骞把损坏军械移出实存簿，目的不是获利，而是降低损坏比例，使自己在考校中继续列为上等。
两名核验军吏没有收受财物，却只按新簿点数，没有核对旧筹和销牍。
陈佑所告属实。
曹芳读完，只问尚书令：“若二十张弩没有丢，虚簿算不算罪？”
“军械未失，不能按盗卖论。簿书失实，足以误判营中可战之数，应按欺隐论。”
“许骞过去有功么？”
“有。”
“此次考校本来够不够上等？”
“加回二十张损坏弩后，只能列中等。”
曹芳把核簿翻到最后。
“那便把不属于他的上等拿走。旧功仍记，现职另论。”
诏令没有写得很重，也没有留下可以含混的地方。
许骞免去右营军司马，降一等留用；本次考校改列中等，三年内不得再掌军械簿。那二十张弩由他督同军匠修复，能修者归库，不能修者依制销毁，但修弩不能抵罪，也不能另记功。
两名核验军吏各夺一季俸，调离原营，下一次考校不得再互相核验。
陈佑此前所受的两月罚俸不予返还。那次箭数确是他抄错，与此次申覆无关。此次查实有功，记入任历，却不越级升官。
最后还有一条，写的是荐举者。
曹肇举荐许骞，所举并非无才之人，也没有从中取利，因此不以连坐论罪。但荐牍中只写雍凉一役，没有查核许骞长期管理簿册的能力，应记“察人未周”一次，本年不得再荐军械主官。
诏令送来时，曹肇正坐在那二十张弩旁边。
秦朗读到最后一句，停了一下。
“陛下这是既罚，又没有把荐举的路堵死。”
曹肇拿过诏令，在自己的名字下面按了手印。
“若荐错一个便与罪人同罪，以后人人只荐宗族故旧，因为他们最容易查清。若荐错全然无责，荐牍又会变成送人入营的门帖。”
他把诏令交还秦朗。
“记这一笔，正好。”
许骞被带来听令。
他没有替自己辩解，只在听见“留用”二字时抬了一下头。
“末将以为，会被逐出五营。”
“你在雍凉守住军械车，是真的。”曹肇道，“你在洛阳做假簿，也是真的。前一件事不能替后一件事消失，后一件事也不能把前一件事改成假的。”
许骞沉默很久。
“侯爷后悔荐我么？”
曹肇没有回答后悔或不后悔。
“把弩修好。”
许骞拱手领命。
第五日，第一张修好的弩重新入库。
军匠在弩身原有的右营火印旁边，又刻了一道很浅的短痕，表示此弩曾经退出实存簿，后来重新验收入册。那道痕迹不妨碍使用，也没有被漆盖住。
二十张弩最终修好十一张。其余九张依制拆解，铁件回炉，木臂留作军匠教学。销牍上有许骞、军匠、互换核验军吏三方署名。
所有数目终于对上了。
同一天，中领军府门外那只收荐牍的木匣却空了。
过去半个月，每日总有三五封荐书投入其中。有人荐边郡老卒，有人荐会算粮秣的小吏，也有人只是替同乡碰碰运气。
许骞的处置传开以后，连续三日，没有一封新的荐牍。
第四日清晨，一名军吏来换匣子，发现里面多了一卷空白竹简。
简上没有被荐者的名字。
只写了一句话。
“若荐人也要留过，谁还肯荐？”
军吏把竹简送到曹肇案前。
曹肇看完，没有命人追查是谁投的。
他让人把那卷空白竹简放到许骞的荐牍旁边。
一边写了名字。
一边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