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，木匣里终于有了东西。
不是荐书。
是三块大小不同的木牍，用麻绳捆在一起。最上面一块来自河东郡，第二块盖着谷水津吏的印，最后一块没有官印，只有七名役夫按下的指痕。
三块木牍写的是同一个人。
赵俭。
却没有一块写他“可以任用”。
河东那块只说，正始元年秋，汾水冲毁栈桥，赵俭领役夫四十七人，在九日内补起桥桩，没有多领一根官木。
谷水津吏只说，赵俭去年经过洛阳时，曾指出北岸三根旧桩已经腐空，入冬后果然断了两根。
七名役夫写得更短。
“此人识水，也骂人。”
秦朗把三块木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“谁把它们投进来的？”
守门军吏摇头。
“昨日闭门前还没有。今早开门时，麻绳挂在匣口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在门外。”
赵俭没有躲。
他就坐在中领军府对面的石阶下，脚边放着一卷铺盖和一只木尺。守门军吏叫他时，他先把木尺收入袖中，才跟着进来。
此人三十余岁，衣服洗得发白，右脚的草履用麻线补过三次。进门以后，他没有跪着自陈才学，只问了一句：“三块牍算不算数？”
秦朗道：“为何不让他们直接荐你？”
“他们不肯。”
“为何？”
赵俭答道：“河东的主簿说，只见过我修一座桥，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官。谷水津吏说，只听我说过三根桥桩，不知道我会不会领兵。那七名役夫知道得多些，可他们没有官身，荐书送不进尚书台。”
“所以你把三块牍绑在一起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想求什么官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秦朗皱眉。
赵俭从袖中取出木尺。
“下吏只知道修桥。”
这句话若在十日前送来，中领军府多半会让他另寻荐主。
现在，曹肇案上还放着那卷没有姓名的空白竹简。
他看完三份木牍，没有传赵俭进内堂，只让秦朗把人带去谷水北岸。
前夜上游落雨，供五营春操使用的浮桥被冲走了半边。三天以后，左、右两营要从北岸换防，随行还有四十余辆装载箭矢和帐幕的车。若等都水官重新调木，至少要七日。
河面不宽，水却正急。
赵俭站在断桥旁边，先看水，没有看桥。
一名营造军吏催道：“还能不能补？”
“能。”
“几日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军吏脸色沉了下来。
赵俭走到岸边，把一把碎草扔进水中。碎草打了两个旋，绕过断桩，向下游贴岸漂去。他又用木尺量了三处旧桩露出水面的高度，脱掉草履，沿浅处走进齐膝深的水里。
“旧桥不用补。”
“方才还说能补。”
“能补，不该补。”
赵俭用木尺敲了一下水下的桥桩。木头发出空响。
“外面六根看着还在，里面已经被虫蛀了。今日接上，载人可以，载车过不去。要是先走两队人，再压四十辆车，断的是中段。”
营造军吏道：“那你准备怎么办？”
赵俭指向下游四十余步外的一处缓弯。
“在那里另搭窄桥。车卸载，箭箱和帐幕由人挑过，空车最后走。两日。”
“换防军令写的是人车同过。”
“那就修七日。”
营造军吏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秦朗站在后面，没有替任何一方下令。他让人把两种办法和所需时日分别写在木板上，送回中领军府。
曹肇看完，只在“人车同过”四字旁边添了一句：军令要的是两营按时换防，不是要车与人踩同一块木板。
赵俭当日领到四十名役夫、二十名士卒和一批拆自旧营垒的木料。他没有官职，只按寻常营作领取口粮；负责发木、点人和验桥的，仍是中领军府原有军吏。
第一日很不顺利。
下游河床比赵俭预想得软，午后打下的两根桥桩到傍晚便歪了一根。那名营造军吏站在岸上冷笑，七名从河东跟来的役夫也不敢说话。
赵俭没有掩住歪桩。
他让人把已经绑好的横木全部拆下，又把当日领用的麻绳逐根退回库吏面前。
“明日还要用，为何退？”库吏问。
“今日的数今日清。明日再领。”
“多此一举。”
赵俭指着河中的歪桩。
“不多写这一遍，后日便会有人说，少掉的绳子让水冲走了。”
许骞留下的二十张弩才刚刚入簿。库吏听见这句话，没有再争。
第二日，赵俭将桥位又向下移了十二步。他不用原来的粗桩，改用三根细桩并排，以横木相束。到黄昏时，窄桥只铺成了七成。
换防期限只剩一日。
左营有人主张先修旧桥，让步卒连夜过去；右营则认为应把换防延后，等新桥完工。两边争到最后，都把决定送到了曹肇面前。
曹肇没有去河边替赵俭计算水势。
他只问：“若明日桥仍未成，北岸能否扎营？”
“可以，但粮只够一日。”
“那便把后日的粮先送一半过去。换防仍照原时，步卒走上游旧渡，车辆等桥。两营兵权交接不等车辆。”
军令送到谷水时，赵俭正在水里扶第三排桩。
他听完以后，只问：“空车可以晚一日？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桥今晚不铺完。”
旁边的军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明日就要用了！”
“最后两段木料有湿裂。夜里铺上看不见，明早第一辆车便会压断。”
赵俭让人点起火，把有裂纹的木料一根根滚到亮处。二十三根木料中，六根裂到了榫口。
若为了赶在夜里完工，它们也能铺上去。
只是没人知道能撑过几辆车。
第三日午时，两营步卒已经从上游旧渡完成交接。新桥直到申时才允许通行。第一批过去的不是军官，而是四名各背一箱箭矢的士卒。随后是卸空的车，再后面才是重新装载的辎重。
第四辆车驶到桥心时，桥面向下沉了半寸。
赵俭立即举起红旗。
后面的车辆全部停下。
他钻到桥下看了许久，命人再加一道斜撑。一个时辰后，车队重新通行。直到天黑，四十余辆车全部过河，没有折一根车轴，也没有落水一只箭箱。
那座桥并不好看。
桥面一边高，一边低；中间为了避开软泥，甚至拐了一个很小的弯。与旧桥相比，它更窄，也不能让两辆车相向而行。
但它把该送的人和东西都送了过去。
第五日，赵俭回到中领军府。
这一次，曹肇见了他。
案上仍放着那三块木牍。曹肇问：“河东主簿说你九日修桥，没有多领一根官木。此事可核。”
“是。”
“谷水津吏说你认出腐桩。此事也可核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七名役夫说你骂人。”
赵俭停了一下。
“也是真的。”
“他们没有一人说你可以做官。”
“他们本来就不知道。”
曹肇将三块木牍分开，放入三个不同的袋中。袋面没有写“荐”，只写了“所见”。
赵俭看着那三个字。
“那下吏算是谁荐来的？”
“没人荐你。”
曹肇把谷水营桥的验收木板推到他面前。
“他们证明自己见过的事。你能不能留下，由你这几日做的事决定。”
赵俭没有立即谢恩。
“留下做什么？”
“先做九十日营作佐，不入军官考校，不掌钱粮。九十日内修什么、用了多少木料、谁验收，都逐件记下。期满以后，再定去留。”
“若九十日内有桥塌了？”
“查桥为何塌。”
“写木牍的人呢？”
“他们若写了假话，问他们。若写的是真话，不替你受罚。”
赵俭低头看着验收木板。
过了片刻，他问：“那七个人写我骂人，若是真的，也要留下？”
“留下。”
“这也算任历？”
“算。”
赵俭这才拱手。
尚书台收到中领军府送来的新式木牍时，上面不再留“可堪大任”之类的空话，只列四项：何时、何地、亲见何事、以何物可核。末尾另有一行：所证仅止于所见，不及其后。
荐举仍然保留。
愿意为一个人的长期操守和任职能力作保者，仍可署荐；只掌握一项事实的人，也可以提交证事牍。荐书若失实，查荐主是否明知；证事牍若属实，不因被证者日后犯错而追究作证之人。
曹芳没有另发一篇长诏，只在试行文书后批了八个字：先行五营，半年后议。
新木牍挂到中领军府门外时，原来的荐匣没有撤掉。
旁边多了一只更小的匣子。
荐匣上写“所知其人”。
小匣上写“所见其事”。
第一天，荐匣仍是空的。
小匣里有十二块木牍。
军吏逐块查看，退回了五块。两块只写“听闻”，三块没有日期和可核之物。
留下的七块里，有人证明一名边卒能在夜间辨认三种羌笛；有人证明一名老吏连续六年没有把两户同姓名册混在一起；还有一块只写某名军医在瘟病营中待了二十一日，没有逃走。
没有一块说这些人忠诚。
也没有一块说他们应当升官。
傍晚，负责收牍的军吏准备关门时，荐匣里终于落下一卷竹简。
声音很轻。
投简的人没有离开，而是站在门外等候登记。
军吏展开荐书，看见荐主一栏写着一个已经三年没有在洛阳公开荐过人的名字。
太傅司马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