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懿的荐书没有排在第一。
第二日开匣时，军吏先取出七块证事木牍，逐一编号。太傅的荐书最后入匣，便在封口外写了一个“八”。
墨还没有干。
守门军吏握着笔，问来人：“要不要另誊一份？”
太傅府的属吏看了一眼那个八字。
“为何另誊？”
“这是太傅的荐书。”
“昨日登记时，你们已经知道。”
属吏在收讫木牌上按下手印，带着木牌离开。没有要求提前拆封，也没有留下口信。
荐书直到午后才被送进中领军府。
被荐者名叫郭玄，三十六岁，颍川人。不是名士，也没有显赫家世。早年在郡中做过书佐，后来随军掌文牍，近三年任太傅府令史。
司马懿没有写“此人忠谨”，也没有写“堪当大任”。荐书列了四件事。
其一，郭玄能从残缺驿簿中复原文书传递次序。
其二，前年关中军报错置一日，他在入档前发现。
其三，他曾因擅自抄留一份旧军报，被罚一月俸，此后未再犯。
其四，他不善骑射。
末尾所荐职位写得很明白。
五营军书校理。
秦朗读到第三条时，停了一下。
“太傅连受罚也写了。”
曹肇将荐书翻到背面。四件事后面各有可核的年月、簿号和经手人，没有一项只凭司马懿自己的声望作证。
“按次序查。”
“若都是真的？”
“再看五营有没有这个位置。”
中领军府原有军书校理两人。
一个核对五营上报的日期、人数和器械总数；另一个整理换防次序、营门路径和临时调动。过去这些东西抄在同一份总簿上，校理只要坐在案后，便能看见五营哪一日换防、每营多少人、从哪座门经过。
这项差事官不大。
看到的东西却不少。
两日以后，核查结果回来。
司马懿列出的四件事全部属实。那次擅抄旧军报也没有被省略：郭玄为寻找前后日期的矛盾，私自在家中留了一份副本。军报已经过期，内容没有泄露，但私留文书仍然违制，所以被罚一月俸。
郭玄本人随核查文书一同来到中领军府。
他身材瘦削，左手食指内侧有很厚的笔茧。曹肇没有问他为何替司马懿做事，只把现行的五营总簿推到他面前。
“校理需要看什么？”
郭玄没有立即翻开。
“要校什么？”
“日期、人数、换防次序。”
“不需要姓名。”
曹肇问：“若有人数少了呢？”
“先看前后两日是否有伤病、调离和补入。仍对不上，再查姓名。”
“营门路径呢？”
“核换防次序需要知道先后，不一定要知道走哪座门。”
秦朗看向那份总簿。
它把太多东西写在了一起。
不是因为某个人想窥探宫禁，而是多年沿用下来，所有人都觉得一份簿册越完整越好。掌簿的人为了方便核对，将姓名、人数、时间、路径和营门口令的更换日期抄成一卷。谁得到这项差事，谁便能看见全部。
此前担任校理的是曹氏旧部。
没有人因此提出异议。
如今司马懿荐来一个人，这卷簿册忽然显得太厚了。
曹肇让人把总簿收起。
“三日后再来。”
郭玄问：“下官是否不合用？”
“位置不合用。”
郭玄没有追问，行礼退下。
当日，中领军府将旧总簿拆成三类。
第一类只记各营人数、伤病、补入和调出，由军书校理核对。
第二类只记换防日期与先后，由值日军吏保管。
第三类涉及营门路径、口令更换和近侍姓名，另存内府，没有中领军与秦朗共同签押不得调阅。
三份簿册各自都不完整。
合在一起，才是五营真正的布置。
负责旧总簿的军吏得知以后，先问了一句：“这是防郭玄？”
秦朗道：“旧簿交给你时，也该这样拆。”
“可属下是曹氏旧人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那名军吏张了张口，没有答出来。
第三日，郭玄再次来到中领军府。
摆在他面前的只有第一类簿册。上面没有宫门名称，也没有近侍姓名，各营只以甲、乙、丙、丁、戊代替。
“能不能校？”曹肇问。
郭玄翻了十余页。
“能。”
“缺什么？”
“缺了再按件申请。”
“若申请不准？”
“在校理结果后注明无法核实。”
曹肇将试任木牌放在案上。
“六十日。只核人数和出入，不得私抄，不得带出。需要查第二类簿册，列出具体日期；第三类不得申请。”
郭玄没有立即接木牌。
“太傅荐下官来，是做五营军书校理。”
“这就是校理。”
“与从前不同。”
“从前给得太多。”
郭玄看着那块木牌。
“若太傅问起呢？”
“把你能看的和不能看的都告诉他。”
郭玄这才接下木牌。
他没有宣誓效忠中领军，也没有说从此与太傅府无关。离开内堂前，他只问能否把试任权限誊在木牌背面。
“为何？”
“免得六十日后，有人说下官本来应该查到第三类。”
曹肇让军吏照写。
任命需要送入宫中备案。
曹芳看到拆分后的三类簿目，先问：“以前是谁看总簿？”
“中领军府两名校理和一名值日军吏。”
“都是谁荐的？”
秦朗报出三个名字，其中两人出自曹氏旧部，一人是先帝时留下的宿吏。
曹芳又问：“他们也改？”
“一并改。”
曹芳在郭玄的试任文书后写下“准”，又把另外三人的权限册一同留下。
“既说不是防太傅的人，便不能只改太傅的人。”
中领军府重新发下木牌时，四个人背后的权限文字完全相同。
消息传到太傅府，司马懿正在吃药。
送信的属吏将收讫木牌和试任文书放在案上，低声道：“郭玄得了位置，但只许看人数簿。五营总簿被拆成三份。”
司马懿看完，没有问曹肇是不是防他。
“其余校理呢？”
“一并改了。”
“陛下知道？”
“陛下亲自留看过四人的权限册。”
司马懿把文书放回案上。
“那便不是郭玄受限。”
属吏道：“可郭玄入中领军府以后，能看的还不如在太傅府多。”
“他去那里，是替中领军校书，不是替太傅府看门。”
司马懿端起药碗。
“六十日后，看他校出了什么。”
郭玄上任后的前十日，没有见到任何秘密。
他每日面对的都是数字。
甲营调出二十一人，补入十九人；乙营有七人染病，三人归队；丙营换防前后相差半日。所有营门都没有名字，所有军官也只有官职。
第十一日，他在一页人数簿上画了一道细线。
戊营三个月前调出十二名弩手，调出一栏有数，补入和归队两栏却都是空的。此后三个月，戊营每次上报都默认这十二人已经不在本营，却没有任何外郡军籍接收他们。
郭玄依规申请查第二类簿册。
申请获准。
第二类只写调动日期和去向，没有人名，也没有营门路径。
那一行字很短。
“借大将军府，十日归。”
十日早已过去。
郭玄没有申请第三类簿册。他在校理结果后写下：十二人逾期未归，去处有录，归期已失；姓名与所任之事，非本职可查。
木牍沿着正常次序送到秦朗案前，再送到曹肇案前。
曹肇看完，没有派人去大将军府要人。
他先把戊营现有弩手重新点了一遍。
仍然少十二人。
而那份三个月前的借调文书上，只有大将军府属官的署名。
没有尚书台的登记。
也没有皇帝的玺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