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名弩手在卯时以前回到了戊营。
没有押送，也没有绑缚。
他们各自背着原来的弩与箭箙，在营门外排成两列。第十二个人左臂缠着夹板，弩由同伴替他背着。
走在队伍前面的，是曹爽。
守门军侯认出大将军，一时竟忘了开门。曹爽也没有催，只将一卷带着封泥的旧诏递过去。
“先验人，再验诏。”
军侯不敢接。
曹爽把诏书放在门外的木案上。
“你不验，今日还要少十二人。”
军侯这才让人去请戊营校尉，同时逐一核对弩手姓名、军籍和随身兵械。十二个人都在，十二张弩也没有缺失。受伤者名叫宋直，左臂是在两个月前演练轮射时被断弦抽伤，并非新伤。
曹肇赶到时，营门已经打开。
十二名弩手站在里面，曹爽仍站在门外。
两人隔着一道门槛。
曹肇先拿起旧诏。
三个月前，曹爽从骆谷回京以后，请求从五营暂借善射者十二人，协助整训各部弩阵，期限十日。诏书末尾有尚书台登记，也有皇帝用玺。
原来的借调没有问题。
第十一日以后，没有新的文书。
“人我送回来了。”曹爽道。
“为何是今日？”
“昨日有人来查三个月前的借调牍。我问了兵曹，才知道戊营一直没有销籍。”
曹肇看向戊营校尉。
那人跪下道：“借期届满时，末将曾遣人往大将军府问过。府中回复，操典未成，暂留数日。后来大将军府没有发还牍，末将……也没有再催。”
“为何不催？”
戊营校尉低着头。
“那是大将军府。”
曹爽没有看他。
“留下人，是我的意思。”
站在曹爽身后的兵曹掾急忙上前：“大将军当时只是说操典未成，人可多留几日。是下官没有重新请诏，也没有写明新期限。”
“你没有听错。”曹爽道，“我确实说过。”
兵曹掾不敢再言。
曹肇问：“几日为何成了三个月？”
“第一月试三段轮射，第二月改弩手与盾卒的间隔，第三月将各营用法合成操典。”
曹爽从随行属吏手中取来一卷厚册，放到旧诏旁边。
“不是把他们留在府里替我守门，也没有改入大将军府军籍。十二人分赴城外三处校场，教了二百四十名弩手。宋直的伤有军医记录，俸粮仍由戊营发放，额外口粮从大将军府支。”
曹肇翻开操典。
里面不是空话。
第一页记骆谷山道狭窄，后队弩手无法越过前队放箭；第二页记盾卒停步以后，后排若仍按平地距离推进，弩臂会撞上前人的盾沿。十几处修改旁边都写着试过多少人、用了多少箭，以及哪一种办法作废。
那十二名弩手确实做了事。
“此书有用。”曹肇道。
曹爽看着他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第十一日起，仍是无令留人。”
营门内外安静下来。
曹爽抬手按住那卷操典。
“若我第十日把人送回，隔一日再请一次，陛下多半会准。人仍是这些人，做的仍是这些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今日差在哪里？”
“差在你没有请。”
曹爽的手没有松开。
“长思，你知道军中做事最怕什么？一件本来十日能成的事，来回请示三次，最后谁都不肯担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曹肇合上操典。
“可宫禁五营最怕的，是第十一日开始，所有人都说原来的十日还能继续算。”
曹爽没有立即反驳。
过了片刻，他问：“这件事是谁查出来的？”
“郭玄。”
“太傅荐来的郭玄。”
“是。”
曹爽看了一眼营中的十二个人。
“他进中领军府十一日，第一件查出来的事便在我这里。”
曹肇道：“他只看见戊营少了十二人。”
“你觉得只是巧合？”
“无论他姓郭，还是姓曹，戊营都少十二人。”
曹爽转过头。
“若下一次他查的是别处呢？”
“人数对得上，他什么也查不出来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
最先移开目光的是曹爽。
他让兵曹掾将另一卷文书交给曹肇。那是一份已经写好的自劾，日期就在今晨。
“人先还，话入宫再说。”
曹肇没有在营门前拆开。
当日上午，曹爽与曹肇一同入宫。
曹芳先看原来的十日诏书，再看弩阵操典，最后才打开曹爽的自劾。
自劾中没有写兵曹掾擅留禁军，只写“大将军口谕续留，未复请诏，臣失于轻忽”。
曹芳问曹爽：“若郭玄没有查出来，何时还人？”
“操典已经写完，本月内会还。”
“哪一日？”
曹爽沉默了一下。
“没有定。”
“那便不是本月内。”
曹芳又问曹肇：“十二人可曾被用于私门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军籍、俸粮、兵械可有损失？”
“没有。宋直受伤，依军中操演伤处置。”
“操典是否有用？”
“有用。”
“那大将军做错了什么？”
曹肇没有说私调禁军。
“有期限的诏令，在期限以后失效。事情有用，不能替第十一日以后的军令补上玺书。”
曹芳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案上。
十日诏书。
弩阵操典。
大将军自劾。
“操典留下，十二人归营。大将军府兵曹掾未重新请诏，也未注明期限，夺一季俸。戊营校尉知人逾期而不报，夺一月俸。”
兵曹掾与戊营校尉都不在殿中，听不到这句话。
曹爽问：“臣呢？”
曹芳拿起那份自劾。
“留中。”
曹爽眉头微动。
大臣自劾，多数时候皇帝会下诏慰留，把奏章发还。留中意味着不公开治罪，也不将这份过失抹去。
“陛下不发还？”
“是大将军自己说，留下人是你的意思。”
曹芳把自劾压在十日诏书下面。
“那便也留下。”
殿中没有人再说话。
片刻后，曹爽拱手。
“臣领旨。”
他没有请求把自劾改成兵曹掾失察，也没有再以操典有功相抵。
离开宫门时，曹爽走得比曹肇快半步。走下最后一级石阶，他忽然停住。
“太傅荐来的人，给我记了第一笔。”
“是你自己写的自劾。”曹肇道。
曹爽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有郭玄，不会有人把笔递给我。”
“没有那十二个人，笔递来也写不出东西。”
曹爽似乎想笑，最后没有笑出来。
“你就不怕有一日，这支笔落到你头上？”
“已经落过了。”
许骞一案中那句“察人未周”，曹爽当然知道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继续向前。
“那便看谁先把自己的账写清。”
十二名弩手回营后的第二日，宋直递交了一份调任请求。
他的左臂还不能开弩，字是请同袍代写的。请求没有要求留在大将军府，也没有要求离开戊营，只说自己参与编写轮射操典，伤愈以后愿继续教授新卒。
戊营校尉看完，不敢自行答应，也不敢立即驳回。
他把请求送到曹肇案前。
同一天下午，大将军府送来一份正式公文，请从五营选调四名弩术教习，期限六十日，所教人数、校场和归期全部写明。
公文末尾留着三处空白。
尚书台登记。
中领军副署。
皇帝用玺。
这一次，没有一个位置被提前填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