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懿看完关中新发的告示，问了一个让两个儿子都没有立刻回答的问题。
“若曹爽以后不再犯错呢？”
屋里只摆着三张席。
司马师与司马昭都穿着素服。张氏下葬不久，府中撤去了多余陈设，连窗边常放的香炉也没有点。案上除了告示，只有一碗已经放凉的药。
司马昭先看向兄长。
司马师道：“他若能尽大将军之职，朝廷自当继续用他。”
“即便他与你我不是一路人？”
“朝廷不能因为不是一路人便罢一名能任事的大将军。”
司马懿点了点头。
“这句话至少还能拿到殿上说。”
司马昭听出父亲话中另有意思。
“兄长说得不对？”
“说得对。”
司马懿把告示交给他。
“所以才难。”
告示将关中补偿的经办之人写得很清楚。大将军府复核军簿，尚书台议定给付，地方官核验百姓名籍，最终奉皇帝诏令施行。
曹爽的名字没有写在最前面，也没有藏在最后。
功劳有他一份，日后出了错，也能找到他。
司马昭将文书看完。
“父亲认为这是曹爽自己想出来的？”
“是不是他先想到，并不重要。最后是他署名请行。”
“何晏近来在替他经营名声。”
“何晏替他写一百篇文章，也不能让关中的旧账自己对上。”
司马懿伸手去取药碗。
手指碰到碗沿时，轻轻抖了一下。司马昭要来接，被他抬手止住。他自己将药喝了两口，苦味已经沉到底下，入口比刚煎好时更重。
“外面那句歌谣，你们都听过了？”
“何、邓、丁，乱京城。”司马昭道。
“子元怎么看？”
司马师道：“歌谣只能说明有人不满，不能拿来定罪。”
“不查是谁教的？”
“若有人借此聚众、冲击官署，自当查。只是街巷传唱，没有证据指向何人。”
“若大将军府以为是司马家传的呢？”
“他们可以查。查不到，便不能定。”
司马懿看着长子。
司马师离开中护军以后，身上少了一层直接掌握诸营的锋利。进入尚书台的日子也不算久，张氏一死，又按礼归家。可他回答问题时，仍先问能不能据此定罪，而不是这件事对司马家是否有利。
“你回尚书台以后，记住今日的话。”
司马师抬起眼。
“不能因为歌谣骂的是何晏，便把它当证据；也不能因为别人疑心司马家，便急着找一个人顶罪。”
“儿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，你原来经手的公文，旁人已经接办。服制终后回台，只办重新交到你案上的事。”
“儿明白。”
“不是让你装作从前的事都不知道。”
司马懿道：“谁来问旧事，照实说明；谁已经作了新议，也先把他的理由看完。不要因为你先经手，便认定最后一笔还该由你来写。”
这与前些日子尚书台送来的交接告知相合。
司马师没有被夺官，却也不再是那十二件公文非等不可的人。
“是。”
司马懿转向次子。
“子上。”
“儿在。”
“你除了照看我的药，还会什么？”
司马昭没有想到会问到自己。
“儿随父亲去过荆州，见过各营调发，也经手过府中往来文书。”
“那是我的军令，我的府。”
司马懿道：“你在旁边看过，不等于那件事是你办的。”
司马昭低下头。
“儿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司马懿说得并不重。
“你以为认识几个军吏，替我收过几封信，便已经懂得朝廷如何运转。可若把你单独放到一座县里，遇上旱灾、逃户、盗贼和缺粮，你先开哪一座仓，先追哪一份籍，敢不敢在没有我名字的时候落笔？”
司马昭沉默了许久。
“不敢说都能办。”
“这便比说能好。”
司马懿靠回凭几，缓了一会儿。
“服制终后，朝廷若授你外任，不许因离洛阳远而推辞。”
司马昭抬起头。
“父亲要为儿请外任？”
“不请。”
“若朝廷一直不用儿呢？”
“那便等。”
司马懿道：“朝廷没有因为你姓司马，便非用你不可。”
司马昭的脸上有一瞬不易察觉的失落。
他很快俯身。
“儿明白。”
“等的时候也不是守在我门边。”
司马懿指了指案上的告示。
“看别人如何办事。能看出哪里错，也要看得出哪里对。”
司马昭再次应下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院中的树叶被风吹动，擦过窗纸。张氏还在时，总嫌这扇窗关得不严，入夜会漏风。如今窗缝已经重新糊好，再没有人坐在旁边提醒司马懿把药趁热喝完。
司马懿看了一眼那碗冷药。
“取笔来。”
司马昭把案上的东西挪开，铺好纸，又将墨研开。
司马懿没有让儿子代写。
他提笔以后停了片刻，才写下第一行。
奏疏很短。
他没有谈歌谣，也没有议论何晏、邓飏、丁谧。只说关中旧损久悬，大将军能够复核军簿，自列经办之责，尚书台又按名续办，使功过均有所考，此法可行。四名府属查出旧簿差错，既已依功受赏，足以劝后来者任事。
最后又添了一句：若今后复核再有疏失，也应依此次所列职掌追问，不可功归一人、过推下吏。
写到这里，司马懿放下笔，活动了一下手指。
纸上有一处墨迹略重。
司马昭道：“是否重新誊写？”
“不用。”
“父亲是在帮曹爽？”
“是。”
这个回答比否认更让两兄弟意外。
司马懿看见他们的神情。
“他做对的事，我若一定反对，帮的便不是司马家。”
“那是在帮谁？”司马昭问。
“帮他下一次继续不经过朝廷，私下做事。”
司马懿把奏疏折好。
“你们若只会等对手犯错，最后便会希望天下多出些错。今日盼他失一份人心，明日盼边军败一场，后日是不是还要盼陛下不能理政？”
没人回答。
“真到了那一步，纵然轮到司马家得势，接过来的又是什么？”
司马师望着父亲。
“父亲以前说，朝廷用则尽职，不用则守法。”
“这句话没有变。”
司马懿道：“只是守法不等于闭着眼等。”
他叫来府中负责公文的属吏，当着两个儿子的面将奏疏交出。
“按太傅上奏的旧路送尚书台。”
“是否先留一份抄本？”
“依例留档。”
“要不要送一份给大将军府？”
“尚书台若认为有关，自会转送。”
属吏领命退出。
奏疏没有夹进私人书信，也没有先让司马氏旧部看过。它从太傅府正门送出去，经过尚书台，再到皇帝案前。
曹芳看完，没有召集诸臣再议，只在后面写了四个字。
“所言可行。”
随后命人依例将副本送给大将军府。
曹爽读到“功过均有所考”时，便知道司马懿赞成的不只是给他留名。
何晏也在。
他看完奏疏，道：“太傅替大将军说了一句公道话，也把大将军的名字钉在了后面的每一笔账上。”
曹爽道：“名字是我自己要写的。”
“所以这封奏疏无法反驳。”
“为何要反驳？”
曹爽将副本放回案上。
“他肯认这件事做得对，我也认以后出了错要问到我。”
何晏没有继续劝。
司马懿的高明不在于反对。
他只是站在更远的地方，告诉所有人：这条路可以走，既然走了，便不要只挑路上的好处。
傍晚，尚书台将皇帝的批复送回太傅府。
司马昭拆开看完，拿到父亲榻前。
司马懿那时已经睡着。
他没有叫醒，只把批复放在案角，用一方镇纸压住。退到门外时，司马师仍在那里等他。
“父亲今日那句话，你信么？”司马昭低声问。
“哪一句？”
“朝廷若一直不用我，便等。”
司马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想问，父亲会不会暗中替你安排？”
司马昭没有否认。
“不会。”
“你倒答得快。”
“他若想安排，今日便不会当着你我把话说死。”
司马师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。
“而且他不是让你等别人倒下。”
“那要等什么？”
“等朝廷有一件事，愿意交给你，而你也确实能办。”
司马师说完，先沿着回廊离去。
司马昭仍站在原处。
屋内没有传来声音。案角那封批复压在镇纸下面，纸边被晚风轻轻吹动，却没有翻过去。
太傅府的大门依旧关得很早。
可从这一天起，门里的人不再只等曹爽出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