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晏第一次听见那句歌谣，是在南市外面。
几个孩子蹲在沟边，用碎瓦片敲着石头。敲三下，唱前半句；再敲三下，唱后半句。
“何、邓、丁——”
“乱京城。”
声音不大，附近卖饼的人却都听见了。
何晏的车经过时，路边忽然安静下来。一个孩子没来得及闭嘴，最后那个“城”字拖得很长，唱完才看见车旁骑马的府吏。
府吏立刻勒住马。
“谁教你们唱的？”
几个孩子扔下瓦片便跑。
府吏要追，车中传出何晏的声音。
“回来。”
“何尚书，他们敢当街——”
“抓住以后呢？”
府吏答不上来。
“一人打十杖，还是把他们父母一并押去廷尉？”
“至少要问清是谁教的。”
“他们今日只会六个字。你把人抓进府里，明日他们便能把大将军府的门、廊、狱房全说一遍。”
何晏没有掀开车帘。
“走。”
车轮重新转动。
到了大将军府，丁谧和邓飏已经在堂中。
何晏进门以后，将那六个字写在一张纸上，放到三人中间。
邓飏只看了一眼，脸便沉了下来。
“何处听来的？”
“南市。”
“唱的人呢？”
“几个孩子。”
“孩子不会自己编这种话。”
“所以你想抓谁？”
“先抓教他们的人。”
何晏坐下。
“等你抓到第一个，洛阳便会有一百个人知道这句话。等你抓到第十个，城外也该会唱了。”
丁谧拿起那张纸。
“歌谣不一定是百姓自己传出来的。”
“也不一定是谁在背后指使。”何晏道，“彦靖，世上的坏话，并非每一句都需要一个主谋。”
“你便任它传？”
“先问问为什么只唱我们三个人。”
曹爽正好从内堂出来，听见最后一句。
“是啊。”
他走到主位坐下。
“为何没有我？”
邓飏道：“大将军身份尊重，市井不敢直斥。”
何晏却道：“因为他们见不到大将军，只看得见替大将军办事的人。”
这句话让邓飏皱了皱眉。
曹爽没有发怒。
“说下去。”
何晏从袖中取出三份文书。
第一份是关中郡县送来的谢表。上面写百姓蒙天子恩诏，旧损得偿，耕作稍复。从头到尾，曹爽的名字只在末尾军中复核一项出现了一次。
第二份是京师数署共同送到尚书台的申状。几处官署抱怨车马添购被削，差遣不便。文书没有指责皇帝，只说骆谷旧账久拖不结，如今却让京官替大将军当年的失误出钱。
第三份便是桌上那张纸。
“关中得了粮，谢的是陛下。”何晏道，“京师少了车，记的是大将军。至于我等，既没有发粮的恩，也没有决定车马的权，却已经乱了京城。”
曹爽把三份东西逐一看过。
“你想说我不该查旧账？”
“旧账该查。”
“不该在诏书后署名？”
“也该署。”
“那你究竟想说什么？”
“臣想说，大将军正在学怎样把事做对，却还没有学怎样让做对的事留下自己的名字。”
丁谧听到这里，神色稍缓。
邓飏也不再提抓人。
曹爽却笑了一声。
“所以你今日不是来报歌谣，是来替我讨功。”
“功若确实是大将军的，为何不能讨？”
“陛下准的补偿，尚书台定的办法，我只查了军簿。”
“那便写清楚，大将军查了军簿。”
何晏指向第一份谢表。
“如今外面只知道西征是大将军请的，牛马是大将军征的；至于旧账为何重新打开，军中为何肯列出自己的错，没有人知道。”
曹爽没有立即反驳。
他在骆谷时已经明白，做错一件事的代价不会因为后来及时退兵便消失。如今又明白另一件事——改正一件事，也不会自动有人替他记住。
“你要我怎么做？”
何晏道：“关中的复核告示重发一次，列明大将军府、尚书台各自经办之事。四名府属查账有功，应当赐赏。京师各署若确有急用车马者，可以复报，不必让所有人都把不便算在大将军头上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何晏看了他一眼。
“门外那些人，也该有几个人得到位置。”
堂中终于静了下来。
前面三件都有办事的理由。
最后一件才是何晏真正想说的。
邓飏道：“近来已有七八辆常来的车不再出现。人不会一直在门外等。”
丁谧也道：“大将军府不缺名声，缺的是愿意在朝中替大将军说话的人。”
曹爽道：“给了官，他们便会替我说话？”
“至少不会替别人说。”
“若他们什么都不会做呢？”
邓飏道：“不是每一个位置都要会打仗、会查账。”
“可每一个位置都要办它自己的事。”
曹爽将那份关中谢表压在案上。
“我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，也可以赏办成事情的人。为了让门外多停几辆车，先找官给他们——这件事不办。”
何晏道：“大将军以为人心只靠赏罚分明便能维系？”
“不能。”
曹爽答得很快。
“我知道有人跟着我是为了官。该给的时候，我不会不给。但现在连缺都没有，难道让我先挪走几个人，再把他们放进去？”
“不必挪人。外州总有空缺。”
“让他们去么？”
何晏没有马上说话。
那些天天把名刺送进大将军府的人，多数想要的是洛阳的官，而不是几百里外一座小县的印。
曹爽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答案。
“平叔，你说得对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？”
“事情做了，该让人知道是谁做的。”
“另一半呢？”
“不是所有肯在门外停车的人，都值得我在朝中替他放一张案。”
何晏看着曹爽。
许久以后，他点了点头。
“臣明白大将军的意思。”
这一次，曹爽没有说他不明白。
当日下午，大将军府向尚书台送出两份正式文书。
一份请求将关中复核告示写得更清楚：军中旧簿由大将军府复核，补偿办法由尚书台拟定，最后奉诏施行。不是为了把功劳全揽到一处，而是让日后出现错漏时，也能知道该问谁。
另一份为四名府属请赏。没有升官，只是各赐绢粮，并将此次查核记入来年考课。
曹芳看完后，准了第二份。
第一份却留在案上。
“大将军想让关中百姓知道，此事是他先查出来的？”
曹爽没有否认。
“是。”
“若来年查出冒领，也是大将军府复核不严？”
“是。”
“若军中有人因此受罚，也由大将军向诸营说明？”
“臣来说明。”
曹芳这才落笔。
“准。”
曹肇一直站在侧面，没有插话。
曹爽走后，曹芳问他：“中领军以为，大将军是在争功么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反对？”
“因为那一部分确实是他做的。”
曹肇看着御案上尚未收走的文书。
“若臣等只许大将军担错，不许他得名，往后他便不会再用这种办法争名。”
“他会用什么办法？”
“用不必经过尚书台，也不必请陛下落笔的办法。”
曹芳明白了。
让曹爽从做成的事情里得到声望，未必会让朝廷更安静。但把所有能够公开取得的声望都堵死，只会逼他重新寻找更隐秘、更危险的道路。
“你不怕他越来越会办事？”
曹肇沉默了一下。
“怕。”
他没有再说什么漂亮话。
一个只会任用亲近、不断犯错的曹爽容易对付。
一个知道何时退兵、肯核旧账，也开始懂得替自己争取名声的曹爽，反而更像真正的大将军。
“可陛下以后要面对的，本来就不该都是蠢人。”
曹芳将批复交给近侍。
“那便让他把自己的名字写清楚。”
新的告示送往关中以前，先在尚书台誊抄。
大将军府、尚书台、度支、各郡县负责的事项分别写在后面。四名府属的赏赐也一并送出，没有人因此升为尚书郎，也没有人凭这一次查账便得到县令之位。
何晏亲手看过誊本。
他没有再要求添名字。
丁谧仍认为应查歌谣源头，邓飏也不甘心南市几个孩子就这样跑掉。何晏只说，若哪一天有人借歌谣煽动军营，再交廷尉处置；如今几个孩子唱两句，不值得让大将军府替他们把声音传得更远。
三人离府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
南门外空着好大一片地方。
从前每到傍晚，总有人故意把车留在这里，等何晏、丁谧或邓飏出来，好上前说几句话。如今车少了，守门人连驱赶都省了许多力气。
邓飏望着空地。
“再这样下去，人真会散。”
何晏道：“散掉的未必都是坏事。”
丁谧看向他。
“平叔今日倒像在替大将军说话。”
“我本来就在替大将军说话。”
何晏走下石阶。
“只是大将军现在想要的人，和我们以前替他找的人，已经不完全一样了。”
街口又传来孩童的声音。
隔得太远，听不清唱的是什么，只能听见瓦片敲在石头上，三声一停，又是三声。
邓飏回头看了一眼。
何晏没有回头。
歌谣没有因为一张新告示停下。
大将军府门前少掉的车，也没有因为四袋赏绢重新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