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头牛已经死了快三年。
老汉却仍把半块木券攥在手里。
木券被雨水泡过，右下角烂掉了一块。上面的字只剩“征用”“骆谷”还能勉强看清，县寺的印已经晕成一团暗红。
郿县的书佐看了第三遍，还是将东西推了回来。
“印不全，名字也缺了半边。”
老汉没有接。
“牛是全的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们牵走的时候，牛是全的。”
老汉用两根发黑的手指按住木券。
“黄牛，左角缺了一寸，肚子下面有一块白毛。前年我来，你们说军中的册子没有送回；去年我来，你们说牛到底死在哪里还没核清。现在册子回来了，又说这块牌烂了。”
书佐皱起眉。
“不是不给你办。朝廷第一年便发过补偿，名册对得上的都已经领了。你这块券连是谁的都看不全，若凭一句左角有缺便给你粮，明日全县的牛都能缺一只角。”
老汉听完，慢慢把木券收回袖中。
“那你告诉我，军队牵走的那头牛，现在算谁的？”
书佐没有回答。
若牛还活着，自然可以牵回来验。若尸骨也在，至少还能查烙印。可那头牛死在骆谷北面的栈道上，皮肉早已烂尽，连当日负责转运的军吏都换了两任。
能证明它曾属于老汉的，只剩这半块木券。
县令在后堂听见争执，命人把老汉叫了进去。
他没有许诺给粮，也没有再说木券无用，只让书佐把此事抄入新送来的复核簿。
“为何今日肯收了？”老汉问。
“洛阳重新查西征驮畜。”
“以前没查？”
县令顿了一下。
“以前查的是军中损失。”
“这次呢？”
“这次要看军中的损失，原来是谁的。”
老汉听不懂这两句话究竟差在哪里。
他只看见书佐把那句“黄牛一头，左角缺，腹下有白”写进了簿中。
写完以后，仍在后面留了两个字。
待核。
这册新簿一个月后送到洛阳。
大将军府东廊的四张案上，已经堆满从关中补送来的文书。
那四十七匹被重复报损的驮马并没有变成一桩贪墨案。
前军第一次清点时，只记沿途倒毙的牲畜；转运营随后收拢尸骨、拆取还能使用的鞍具，又按处置地点记了一遍。两边都没有多领钱粮，只是记账所用的起止日期不同。
若只为核军中损失，把重复的数目删去便能结案。
关中来的粮曹却在两份旧簿之间发现另一件事。
军中把其中一些牲畜记作“营畜”，沿途郡县的征调簿上，却留着百姓姓名。牲畜一进转运营，原来拴在颈上的木牌有些被泥水冲走，有些在拆换驮具时取了下来。军营最后只剩一头死牛或死马，县里等着的却是一个三年没有拿到补偿的人。
郿县送来的半块木券也夹在其中。
粮曹将前军旧簿翻到最下方，找到一行很小的字。
“黄牛一，左角缺，腹下白，毙北栈。”
没有主人姓名。
只有牲畜的模样与木券上的说法完全相同。
他把两份文书并在一起，没有写“已经查明”，只写了“可以相证”。
曹爽看到这四个字，先问：“还有多少？”
“这批驮畜中，能与地方征调簿对上的有十七头。另有二十余头只有县簿，没有军中形貌记录。民夫的情形更多，有人写作病亡，有人写作失散，地方却仍按逃役挂名。”
“已经发过补偿的呢？”
“大多在西征后一年内发了。如今留下的，都是券书残损、两边名目不同，或无人能够最后画押的。”
这句话让事情变得更麻烦。
不是朝廷从未发钱，也不是某个官吏把整批粮食吞了。
能顺利办的早已办完。三年后仍留在簿上的，恰恰都是照旧规无法办的。
长史道：“既然无法确证，仍应驳回。否则今日凭半块木券给一头牛，明日便会有人拿半张空券来领十匹马。”
粮曹低着头，没有争辩。
曹爽看着那句“黄牛一，左角缺”。
“若是军中把木牌弄丢了呢？”
“也有可能。”
“可能不是证据。”
“所以属吏只写可以相证，不敢写已经查明。”
曹爽沉默片刻，将这批文书全部推给长史。
“分作两册。一册是军中重复报损，按原营改账；另一册是民间尚未补偿的，不要混在军械和营畜里。”
“第二册交给何处？”
“尚书台。”
“若尚书台仍说凭证不足？”
“那便把这半块木券也送去。”
曹爽道：“告诉他们，这是我西征时征的牛。该不该赔，让他们把理由写在这块券旁边。”
第二册文书很快到了御前。
尚书台重新汇总以后，共有三百余户。若依完整券书、军簿与县籍三者相合的旧例，其中只有不到三成可以立刻补偿。剩下的人并非全都可信，却也不能证明全是冒领。
度支官员把需要的钱粮列在末尾。
数目不至于动摇国库，却足以让各县不愿自行承担。尤其是牲畜，西征后关中牛马价格上涨，若按征用时旧价补偿，百姓买不回同样的牛；若按今日市价支付，朝廷又等于替三年的涨价一并付账。
曹芳看完，问道：“此前按什么价？”
“凭证齐全者，按征用时各县所定价给付。”
“现在也按旧价？”
度支官员道：“臣以为应当如此。否则先领者反而所得更少。”
曹爽坐在一旁。
“先领的人等了一年。这些人等了三年。”
“大将军的意思是按现价？”
“我没有这样说。”
曹爽拿起那半块木券。
“我只是说，不能把拖了三年当成朝廷省钱的理由。”
度支官员道：“若放宽凭证，冒领必然增加。三百余户只是今日送来的数目，诏令一出，后来还会有多少，无人能知。”
“若不放宽呢？”曹芳问。
“依旧制驳回。并非不恤百姓，只是国用必须有凭。”
曹芳没有立即作答。
他看向曹肇。
“中领军征用民间车牛时，凭什么归还？”
“军中一份，县里一份，物主手中一份。”曹肇道，“三处相合，最稳。”
“若军中那份丢了？”
“不能让物主替军中赔一份文书。”
度支官员道：“可若物主手中的也残了，只凭县簿与乡人作证，便难防串通。”
曹肇没有反驳。
他说的同样是事实。
这不是找出一条隐藏的旧令便能解决的事。证据越严，错拒的人越多；证据越宽，冒领的人也越多。
曹芳把木券翻了过来。
背面有一道很浅的刀痕，大概是当初劈开一券两存时留下的。
“大将军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下一次若再征关中的牛马，百姓还肯交么？”
曹爽道：“有军令，他们不敢不交。”
“朕问的是肯不肯。”
曹爽没有马上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才道：“不会肯。”
“那便不能全驳。”
曹芳让人重新取来一块木板，将三百余户分成三类。
军簿与县籍能够互相印证，只缺物主完整木券的，按征用时原价补足，并加给这三年应缴租额的一部分抵扣。朝廷不按今日市价赔付，以免先后领取者相差过大，但迟延的代价也不能全由百姓承担。
只有县簿、没有军中记录的，暂给半数。由同批服役的两人作证，再查牲畜齿岁、毛色或旧有买卖文书；能够补证的，再给余数。补证不成，不追回已经发下的粮，但县吏与证人须在簿上具名。
至于民夫失散而被列作逃役的，不再单凭“未归营”二字定逃。军中若无临阵脱逃、私离队伍的实据，地方便先停追其家属欠役；有同行者证明其在转运途中病倒、坠谷或失踪的，家中先免一年租调，生死另查。
度支官员听到“不追回已经发下的粮”，忍不住抬头。
“陛下，这等于承认其中可能有人冒领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若有人故意串证——”
“查实以后治县吏与证人。”
曹芳道：“但不能因为害怕一百人里有五个人说谎，便先认定一百个人都在说谎。”
“所需钱粮从何处出？”
曹芳看向案边另一份簿册。
那是今年京师各署添购车马、修换器用的预算。
“除传驿、守城与水火急用外，京师各署新添车马减半。省下的钱先给关中。”
度支官员道：“各署已有定数。”
“关中也早有诏书。”
曹芳将三年前的诏令抽了出来。
上面写得很清楚：沿途征用的牛马、粮食重新核定，能归还的归还，不能归还的，由官府补偿。
没有写凭证泡烂以后，这句话便可以不算。
“先办旧诏，再买新车。”
殿中再无人反对。
曹爽在诏书后署了名。
落笔以前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臣请再加一句。”
曹芳看向他。
“此次复核由西征旧账而起，不能把所有迟延都推给郡县。军中遗失牌券、营簿改换名目者，也要列明原营。”
度支官员道：“如此会有军吏受罚。”
“该罚的罚。”
曹爽道：“不过先分清是记错，还是侵吞。记错不能按贪墨办，侵吞也不能拿记错遮过去。”
这句话最终也写进了诏令。
文书发往关中时，没有派钦使，也没有鼓乐。各县只多收到三张表：一张填牲畜，一张填民夫，一张写县吏和证人的名字。
郿县最先重办的，便是那头左角有缺的黄牛。
军簿与县籍已经能够相证，老汉不必再找人证明牛长什么模样。县里按当年所定之价给付，又将他家尚欠的一部分田租从簿上划去。
他拿到的东西仍买不回一头壮牛。
书佐把粮券递给他时，有些不敢看他的脸。
“只有这些。”
老汉数了一遍。
“那头牛若活着，今年还能下地。”
书佐道：“牛回不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汉收起粮券，没有叩头谢恩，也没有再争。
第二日天还没亮，他拿其中一部分粮向邻村租了一头牛。
那牛不认生，刚套上犁便往旁边偏。老汉在泥地里摔了一跤，起来后拍了拍膝上的土，重新抓紧缰绳。
三年前荒下的那一小块地，终于翻出了第一道新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