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东界的第一堆草料，是在子时前后烧起来的。
守屯堡的军侯登上土墙时，火已经从草垛底下钻了出来。夜风一卷，半面草垛同时变红，拴在外栏的牛受了惊，拖着木桩在泥地里乱撞。
“南边有人！”
墙上的士卒指向黑暗。
几面吴军小旗从田埂后闪过，很快又没入芦苇。有人趁着火光冲向牛栏，砍断缰绳；另一些人隔着沟渠放箭，不让堡中士卒出来救火。
军侯没有立即开门。
屯堡里只有八十余人。外面的旗至少有七八面，芦苇后面究竟藏着多少人，看不清楚。
“先护军粮。”他道，“弩手上墙，步卒守门。传骑从北门出去，报县中与左右两堡。”
“草料怎么办？”
“等他们退。”
外栏又传来一声惨叫。
两名看守牛栏的士卒没能退回堡门。他们躲在一道矮墙后面，其中一人肩上中箭，另一个用盾护着他。几头牛已经被吴兵赶进田间，剩下的撞断栏杆，到处乱跑。
墙上有人请命出救。
军侯看了看火势。
吴兵没有撞门，也没有搬来长梯。他们只在草料与牛栏附近活动，显然不想久留。
“开西侧小门。”
他点了二十人，带盾出去。
堡门只开了一条缝。前排盾卒沿着沟边推进，后面的弩手借土墙掩护，朝火光外侧放箭。吴兵见魏军没有向南追，只想接回被困在矮墙后的两个人，也没有回头硬冲。他们又射了一阵，便赶着夺来的牛向芦苇深处退去。
受伤的士卒被拖回来了。
另一个却已经死在矮墙后。
火烧到天亮才灭。
三座草垛毁了两座，牛少了二十八头。堡外找到六具魏卒尸身，另有九人受伤。吴兵留下三具尸体，没有一个活口。
军侯在夜里已经发出第一封急报。
上面写的是：吴兵越界，火起三处，见旗七八面，人数未明，疑有后继。
天亮以后，他又派人沿田埂查看。
三股脚印在芦苇外合到一处，最宽的地方也容不下大队并行。泥中没有车辙，没有拖运攻具留下的痕迹，被赶走的牛有几头挣脱回来，蹄上全是芦苇碎屑。
军侯随即写了第二封军报。
这一次，他在末尾添道：来敌当在三百上下，以焚草夺牛为意，未见大军接续。
第二封军报比第一封晚出六个时辰。
抵达洛阳，却只晚了一日。
第一封军报送到大将军府时，与它摆在一起的，还有相邻两处屯堡的报文。
东面的屯堡说，夜间望见火光，未见敌军。
北面的县城说，接到告警以后关闭城门，直到天明也没有遇见吴兵。县吏不知来敌数目，只把最初传骑所说的“旗有七八面”写了进去。
三份文书摆在一起，看起来像是三件不同的事。
新置的四名府属没有急着合成一份。
他们先核驿程，再看发报时辰。第一封从受袭屯堡直接北上，走的是军驿；另外两封由县中汇报，绕了半日。后出的文书反而可能记着更早的消息。
一名府属在纸边写道：“若敌已深入，北县不当终夜无警。”
另一人又添了一句：“若有万人，必有运粮、舟车与接续人马。三报皆未见。”
邓飏看完他们列出的先后，将纸送进内堂。
“府中有人主张先发兵三千，移驻汝南东南，以防吴军北进。”
曹爽问：“谁领兵？”
“尚未议到人选。”
“粮从哪里出？”
邓飏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道主张只说兵贵神速，没有写军粮，也没有写三千人到达以后守哪里。
曹爽把第一封军报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屯堡写的是人数未明，疑有后继。到了洛阳，怎么就变成吴军将要北进？”
“边报既急，若迟疑不发，万一果真是大军……”
“那便更不能只发三千人去路上等着。”
曹爽拿起核出的时辰表。
“把三份原报一同送入宫中。府议写清楚：现有迹象更像小股焚掠，但第一处受袭是真，淮南守备仍须加紧。先令当地诸军依旧权处置，不请调京营。”
邓飏道：“若陛下问为何不先作最坏打算？”
“最坏打算不是把看得见的兵都赶到一个地方。”
曹爽道：“我在骆谷见过六万人走一条路。人越多，留下的东西越多。吴兵若真有万人过界，不会只有七八面旗和三堆火。”
军报送入宫中以前，消息已经先传到了北营。
有人说吴军正向寿春而来，也有人说淮南三座城已经告急。午后操练刚停，一名校尉便来问曹肇，是否先让两千人整装，移到东门外待命。
“整装可以。”曹肇道，“出营不行。”
“若等玺书到了再走，只怕误事。”
“你现在听见的是哪一处军报？”
校尉答不出来。
“谁统兵，走哪条路，带几日粮，也都没有。”
曹肇把点名册交还给他。
“各营查兵器、马匹与当日值守。没有玺书，一人不得出营。边报不是调兵令。”
校尉领命退下。
营门没有打开。
军械库却一直清点到入夜。缺弦的弩、伤蹄的马、告假的军吏都列在册上。若次日果真有诏，营中不至于临时找人；若没有，士卒仍照原次序操练。
当晚，曹芳只召了曹爽、曹肇与两名当值尚书入内。
三份军报依发出时辰排在案上。
“若大将军判断错了呢？”曹芳问。
“臣请担判断之责。”曹爽道，“但即便来的是大军，今日从洛阳发禁兵，也救不了九日前的屯堡。眼下该做的，是让淮南现有诸军守住道路与仓屯，并查明后续。”
“不增兵？”
“先不从京中增。”
曹爽指着相邻两处屯堡。
“可给淮南主将玺书，准其在所辖各营之间调整守兵。若相邻两处同时见到敌军大队，或查实吴兵携有舟车、粮运，再调近郡预定的三千人接应。没有这些迹象，不得越界追击。”
曹芳转向曹肇。
“中领军诸营能不能出三千人？”
“能。”
曹肇回答得很快。
“但不该出。”
两名尚书同时抬头。
曹肇继续道：“京营远离淮南，仓促南下，先耗粮、后疲兵。地方若连一次焚掠都要等洛阳禁兵救援，沿边诸军便失了用处。臣可使诸营备而不动，除非陛下另有玺书。”
曹芳沉默片刻。
“那就照大将军所议。调兵的条件也写进诏书，不许只写临机处置四字。”
当值尚书立即拟诏。
第一项是当地诸军就辖内调整守备，先护仓屯、道路与传驿。
第二项是出现相邻军堡同时遇敌，或发现大队粮运、舟车之后，方可调近郡三千人赴援。
第三项是不得因草料被焚便追入吴境，也不得把失火、遥见旗帜与亲见敌军混写在一封军报里。
曹芳看完，又添了一句：阵亡、伤者与所失牛料，分别核报，不得等战事全结之后一并补写。
玺书当夜发出。
太傅府的意见在第二日送到。
司马懿没有入宫，也没有另请将领。他只按送到府中的三份抄报写了一页奏疏。
其中说道，兵众则食众，行远则迹多；若不见粮运、舟车和沿途接应，不宜先作大举北犯论。但吴兵既能焚毁屯料，说明外堡遮护仍有空隙，应移料入堡、缩短夜哨，不可因来敌少便以为无事。
曹芳命人把这份奏疏附在已经发出的诏书后面，没有追回诏使，也没有重新改令。
“太傅与大将军所见相近。”一名尚书道。
“相近便一同存着。”曹芳道，“不必非分出是谁先说。”
当天午后，第二封军报送进洛阳。
来敌数目、足迹去向、堡中伤亡，都与大将军府先前判断相近。后续斥候又查到，吴兵退入芦苇以后便分散南去，没有营寨，也没有新的火光。
曹爽看完，没有命人将府议中的“小股焚掠”四字圈出来。
他先问：“受伤的九人是否已经安置？”
报事军吏道：“军报只写已经送县中医治。”
“追问姓名和伤势。死者依边军遇敌给恤。丢失的牛是军牛还是屯户耕牛，也分清楚。”
军吏记下，又问：“第一封急报是否注明失实？”
曹爽看向那张最先送到的纸。
上面没有说吴军有一万，也没有说城池已经失守。它只写了夜里看见的火、旗帜和无法查清的人数。
“不算失实。”
“那要如何附注？”
“写初报时敌情未明，后报续查得实。”
曹爽把两封军报叠在一起。
“第一封没有错。”
“错的是有人把第一封，当成了最后一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