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，曹芳在后园跑了三圈马。
马没有跑快。
园中地方有限，石径两旁又栽着树。尹大目让人在转弯处铺了细沙，自己牵着另一匹马跟在后面。第三圈停下时，曹芳右手虎口已经磨红了一片。
近侍要替他接缰绳，他没有立刻松手。
“朕骑得如何？”
尹大目道：“比上月稳。”
“只是稳？”
“陛下若想听好话，臣可以再说几句。”
曹芳笑了一声，这才下马。
凉亭内摆着两卷尚未看完的文书。何晏的奏疏就放在最上面，封皮没有写军情，也没有标急递，只在呈送名目中写了“论人主所习”。
曹芳坐下以后，将那份奏疏展开。
开头讲的是君主应当谨慎选择平日亲近之人。与正直之人往来，所见所闻便不易偏邪；若亲近的都是顺从取悦之人，纵然朝堂上不缺谏臣，话也未必能传到皇帝耳边。
何晏随后提出，皇帝到式乾殿或后园游憩时，可以让大臣随侍。在较为从容的场合看文书、问政事、讲经义，不必把所有进言都留到正式朝会。
曹芳看完，又翻回其中一行。
“所与游，必择正人。”
他念得很慢。
“尹大目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谁是正人？”
尹大目站在马旁，手里还替皇帝拿着缰绳。
“臣不会讲经。”
“朕问的不是经义。”
“那臣更不敢答。”
曹芳没有逼他。
他让近侍去请何晏，又将奏疏抄送大将军、燕王和当值侍中。没有召集百官，也没有先让尚书台拟议。
何晏进园时，曹芳已经换下骑装。
马仍拴在亭外。何晏经过时看了一眼，没有劝皇帝以后不要再骑，也没有赞叹几句少年英姿。他入亭行礼，等曹芳让他坐下，才将奏疏重新接到手中。
“何尚书说，朕身边应当多些正人。”曹芳道，“你准备举荐谁？”
“臣奏的是办法，不是一份名单。”
“没有人，办法如何实行？”
“可以从侍中、散骑常侍及入直诸臣中择取，也可因所议之事，召主管官员入见。”
“那你算不算正人？”
亭中安静下来。
何晏没有低头回避。
“臣若认为自己只会使陛下偏邪，便不该写这封奏疏。”
“所以算？”
“是否正直，应由陛下看臣说过什么、做过什么。若只让臣自己说，自然算不得凭据。”
曹芳把奏疏放回案上。
“若朕身边的人都说自己是正人呢？”
“让他们彼此说不同的话。”
“若都说一样的话？”
“那便再召一个不在其中的人。”
曹爽到得比曹宇和曹肇早。
他已经看过抄本，坐下以后没有立刻替何晏说话，只问：“陛下以为何处不妥？”
“朕不知道谁来选正人。”
“自然由陛下选。”
“朕若已经知道谁正谁邪，何须他们来教？”
曹爽一时没有回答。
何晏道：“陛下不必先知道。有人议一件事，便看他是否讲明利害；后来事情有了结果，再看他所言是否可信。正人不是先写在名籍上，永远不变。”
曹爽看了他一眼。
这句话已经与奏疏中“择正人”的说法不同。奏疏写得像是先择定一批人放在皇帝身边，此刻何晏却承认，谁值得亲近，要在一件件事情里才能看出来。
曹宇与曹肇随后入园。
曹芳把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。
“叔父以为，宗室之中可有随侍之人？”
曹宇道：“有能讲经、议事的，自可奉召。若只是因为姓曹便列在陛下左右，臣不敢称他们都是正人。”
“大宗正府近来不是正在教他们？”
“正因为在教，才知道他们各有所短。”
曹宇回答得很平静。
“会守宫门的人，未必看得懂度支；能辨舆图的人，也未必敢驳大将军。宗亲可以比旁人更可信，也可能只是比旁人更不敢说真话。”
曹芳转向曹肇。
“你是侍中。若依何尚书所请，你本就在随侍之列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赞成么？”
“臣赞成陛下在后园也能问政，不赞成另定一张永不更换的随侍名籍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今日议军，臣能答；明日议刑狱，臣未必比廷尉清楚。若只因臣离陛下近，便什么都由臣先说，久而久之，不懂的事情也会说得像懂。”
何晏道：“若每一件事都只召主管官员，陛下听见的又可能只是经办者为自己辩解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召主管者。”曹肇道，“但也不能不召。”
两人没有争执谁应当留在园中。
真正的问题是，皇帝身边应当有一群固定的人，还是每一件事都让不同的人进来。
曹芳低头看着案上的两卷文书。
其中一卷是河东分置平阳郡以后的官吏调配。地方已经定了，缺的却不只是郡守一人。旧县文书归谁收，新郡租赋从哪一月分开，沿途驿舍由哪一边管，都等着尚书台续议。
这件事与在座几人都有关，却没有一个人从头经办。
“传主管此事的尚书郎。”曹芳道。
近侍领命离去。
曹芳又看向何晏。
“你留下。”
“臣领命。”
“燕王也留下。大将军和长平侯若有别事，可以先走。”
曹爽问：“陛下今日便要试何尚书的办法？”
“他既然说后园可以看文书，案上正好有一卷。”
曹爽笑了一下。
“那臣也留下听听。”
曹肇没有借侍中身份占住最后一张席。他向曹芳说明北营今日还有夜间换防，先行告退。
走出凉亭时，他看见两名轮值宗室正守在园门外。
他们能够核验进出者的身份，却没有因为身为宗亲便被召进去议论平阳郡。曹宇方才那句话没有只约束别人。
主管河东事务的尚书郎赶来以后，亭中临时多添了一张小案。
他官位最低，手中却有最完整的旧籍。曹芳先让他说各县原属与钱粮交割，再让何晏挑出其中可能争讼的地方。
何晏问得最多的，不是哪名官员应当升迁，而是旧县已经征收的秋租，划入新郡以后是否会再征一次。
尚书郎答不上来。
他没有被当场斥退，只领命回台核查，三日内补报。
这场后园议事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。
没有人讲《尚书》，也没有摆酒。马在亭外不耐烦地刨了几次地，尹大目牵着它向远处走了些。
曹芳最后定下的也不是一份“正人名籍”。
今后在式乾殿或后园查看文书，可召经办官员说明，也可另召一名不直接经办此事的大臣参议。讲论经义仍由原有侍讲与太常安排，不另设官，不赐亲近名号。凡在园中议定的政事，仍交尚书台记录、覆核，不能以一句“已在御前说过”代替正式文书。
至于谁能够随侍，不预先圈定。
何晏的奏议没有被驳回。
却也没有替任何人留下一张永远摆在皇帝身边的席。
出园以后，曹爽与何晏并肩走了一段。
“你想开的门，陛下打开了。”曹爽道。
“是。”
“钥匙却没有给你。”
何晏朝身后看了一眼。
那名尚书郎正抱着河东旧籍匆匆离去，连何晏的车停在哪里都没有留意。
“若钥匙只在臣手中，”何晏道，“这封奏疏反倒不该写。”
曹爽没有取笑他。
两人走出很远，后园里又传来马蹄声。
凉亭内多出的那张小案却没有撤走。
它还不知道下一次会摆给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