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谦回到尚书台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负责河东事务的书案上还点着两盏灯。白日里送进后园的旧籍重新摊开，旁边又添了十县的户籍节本、仓曹回报和两封刚从河东转来的驿书。
他便是三日前答不上秋租问题的那名尚书郎。
从后园出来以后，有人问他，皇帝是不是发了怒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何尚书呢？”
“问了几句话。”
“燕王与大将军都在？”
“在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活着回来？”
问话的人笑了，崔谦却笑不出来。
曹芳只给了三日。
河东离洛阳不是三日能够往返的地方。好在平阳分郡之议从五月便已开始，相关文书一直在尚书台。崔谦不能重新去问每一户百姓，只能先从已经送来的册籍里找出问题落在哪里。
第一日，他以为只要确定一道日期便够了。
诏书颁下以前归河东，颁下以后归平阳。写在纸上，只有一句话。
可到了第二日，仓曹送来一份收粮记录。
十县之中，有三县为了补足去岁欠额，春末便已收过一部分粮；另有两县仍按旧例，将应纳之数分作两次。县里记的是各户已经交了多少，河东郡仓记的却只有全县运到多少。
平阳郡拿到的是新抄户籍。
新籍上有人口、田亩和本年应纳之数，没有每户此前交付的细目。
若只依诏书日期切开，河东可以说诏前已经收的粮归自己，平阳则会看见新籍上仍有全年定额。地方官若图省事，便可能照着新籍重新催征。
不是因为有人想多收一次。
两套文书各自都没有写错，合在一起却少了一段。
崔谦把其中两县的数字分列在纸上，算到第三遍时，尚书左丞从后堂出来。
“还没有写完？”
“还差三县。”
“陛下问的是会不会重征，不是让你把十县每一户都抄一遍。”
崔谦站起身。
“下官原想以诏书颁下之日为界。现在看来不能这样分。”
左丞拿过他写的几页。
“为何不能？”
“郡可以按日期分，百姓已经交过的粮不能按日期消失。”
“那便让河东把已经收过的数目移交平阳。”
“只有各县总数，不足以抵到每一户名下。”
左丞皱起眉。
“照你的意思，还要河东重新誊录十县旧簿，再送一遍？”
“是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
这句话没有错。
秋收已经临近。等河东郡府把旧簿全部重抄、核验、运到平阳，快的县也要十余日，慢的可能拖到征粮以后。若让各县停着不收，新郡第一年便可能误了入仓。
左丞将那几页放回案上。
“先以县为单位交割。河东报已经收了多少，平阳只收剩下的。户下细目随后再补。”
“若河东已收三成，平阳便向全县再收七成？”
“正是。”
“可有的人已经交足，有的人一斗也未交。再按田亩平摊七成，先交的人仍会多交。”
“不平摊，由县令依原簿核减。”
崔谦停了一下。
“那就不是郡府重新抄十县旧簿，而是旧簿暂时仍留在各县使用。”
左丞看着他。
两人说的是同一件事，只是一个从郡与郡的交割看，一个从县里如何向每一户催征看。
“写下来。”左丞道。
崔谦重新坐下。
最终拟出的办法并不复杂。
本年秋租仍依十县原有户籍和已收细目核减，县吏不得因改隶平阳另造一份全年应纳名册。粮食从即日起送入平阳郡仓；此前已经运入河东郡仓的部分，由两郡按县结算，不再向百姓追补。待本年征收结束，旧簿封存，下一年才全部使用平阳新籍。
左丞又加了一项。
各县须将已经交纳、尚未交纳和因灾缓征者分别列出。若只报一个全县总数，郡府不得销案。
第三日清晨，覆议写完。
崔谦在经办栏末尾署了名，随后将文书交给左丞。
左丞从头看到末尾，改了两处用字，又删去一段过长的解释。
“午后由我入宫。”
崔谦应了一声。
他本来也没有资格因为三日前进过后园，便自行再去一次。
午后，近侍来尚书台传话。
曹芳召尚书左丞与经办河东分郡文书的尚书郎一同入见。
同署的人都看向崔谦。
左丞先站起身，将覆议收入匣中。
“走吧。”
这一次没有去后园。
曹芳在式乾殿偏室召见二人。何晏已经在那里，案上没有酒食，也没有讲经所用的书，只有三日前那卷河东旧籍。
左丞先将拟议从头说了一遍。
他说得比文书简短：今年沿用旧簿核户，粮归新郡；明年统一新籍，旧郡与新郡只在官仓之间结算，不再向百姓重征。
曹芳问：“为何不能以五月分郡的诏书为界？”
左丞没有转头寻找崔谦。
“因为郡府按日期交割，不能证明一户百姓在此前交过多少。此事是崔郎核旧簿时先看出来的，请陛下令他说明。”
崔谦上前一步。
他没有重新讲十县所有数字，只举了其中一县。
“同一里中，有三户春末已经交足，有七户只交一半，还有五户尚未交。河东郡仓只记这一里共入粮多少。若平阳只按全县余数再征，先交足的三户仍会收到催征文书。”
曹芳问：“县里有旧簿，为何还会催？”
“若县吏继续按旧簿办理，便不会。可新郡已经发下新籍，旧簿究竟还能不能作为本年核减凭据，前令没有写明。”
“所以缺的不是数目。”
“是旧簿还能用到哪一日。”
何晏一直没有插话。
等崔谦说完，他才问：“若地方官借口旧簿未结，拖到明年仍不换新籍呢？”
“本年秋租入仓后，由两郡共同封存旧簿。明年再用，便是违令。”
“两郡若对不上数，各自不肯封呢？”
“先封县中户下细目，郡仓之间的差数另案核对。不能因为两座官仓争一笔粮，便让百姓的旧账一直开着。”
何晏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曹芳把覆议翻到最后。
“崔谦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在尚书台多久了？”
“两年零七个月。”
“此前办过什么？”
崔谦报了几件。
都是郡县文书交割、户籍增损和官仓报数，没有一件足以让皇帝记住。
曹芳听完，只道：“这件事继续由你经办。等十县秋租入仓，新旧两郡的交割簿一并送来。”
没有升官。
也没有赐物。
崔谦俯身领命。
曹芳随后对左丞道：“以后召经办郎官入见，不是越过你。文书如何定议，仍由你署押；他说明自己办的那一段，出了疏失也先报到你这里。”
左丞道：“臣明白。”
这句话并不是只说给左丞听。
崔谦也听明白了。
皇帝记住他的名字，不等于他从此可以绕过尚书台。今日若答错，左丞仍须承担失察之责；事情办成，最终署押的也不是他一个人。
覆议当日获准，相关诏令随即用印，先以急驿送往河东与平阳。
回到尚书台时，天还没有黑。
有人围过来问：“陛下赏了什么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问了你的名字？”
“问了。”
“那便快了。”
崔谦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。
一个名字到了皇帝耳边，似乎下一步就该写进升迁名籍。有人已经替他猜散骑侍郎，也有人说何晏今日在场，或许会将他调到吏部。
崔谦没有解释。
傍晚，尚书左丞让人送来一份新的差遣。
不是任官诏书。
十县旧簿不能只靠驿书往返核清，尚书台要派一名经办郎官前往平阳，看着两郡完成第一次交割。往返至少两月，沿途食宿依普通公差给付，不另增仪从。
差遣末尾写着崔谦的名字。
同署的人一时不知该不该道贺。
崔谦把文书卷好，先去问驿吏，明日有没有向河东去的车。
皇帝确实记住了他。
于是先让他把没有办完的事，继续办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