谒者唱到太傅时，没有停。
“太傅司马懿。”
声音从太极殿东阶传下来，掠过丹墀，只在殿柱之间留下短短一道回声。
下一声紧接着响起。
“大将军曹爽。”
曹爽尚未举笏，站在他身后一名官员已经向前挪了半步。
鞋底擦过砖面。
声音很轻。
前后两列人却都听见了。
曹爽没有回头。
他把笏板横在身前，等谒者把自己的官号唱完，才迈过丹墀上的白线。那名官员发觉走早了，想把脚收回去，后跟却碰到后面人的靴尖。
两个人同时晃了一下。
殿上没有人笑。
这是正始九年岁末最后一次常朝。
尚书台把一年中尚未结清的任命、边郡修城和来年春耕所需种粮列成短牍，逐件奏过。没有大事，也没有争论。曹芳只在两处多问了几句，便让有司依次退下。
朝会结束得比往日早。
群臣退出太极殿时，那名提前迈步的官员刻意落在最后。他是谒者台新调来的属吏，入署还不到两个月，今日只负责校对百官班次。
曹爽从他身旁经过。
那人低头道：“臣失仪，请大将军治罪。”
“你不是跟着我走早了。”
曹爽停下脚步。
“是前面少等了一息。”
属吏的头垂得更低。
“谒者仆射昨夜有交代，太傅称疾，不候应答。”
“谁定的？”
“谒者仆射昨日重排班簿，照近半年实情定的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那四个字。”
曹爽看着他。
“是谁把‘不候’写成了‘没有’？”
属吏不敢回答。
曹爽没有治他的罪，只让他回谒者台等候问话。
曹肇从殿内出来时，正好看见那人沿东廊退走。
“出了什么事？”
“有人腿比耳朵快。”
曹爽继续向前。
“也可能是耳朵比朝廷快。”
曹肇看了一眼丹墀上那道白线，没有追问。
两人走下台阶。
往年散朝以后，官员会依照各自官署离开。尚书台的人走东廊，宗正与宗室官属由西侧出宫，领军诸官在宫门外另行整队。若有军国重事，几名辅臣会被内侍留下。
今日没有留人。
人群却没有立刻散开。
几名新任郡守围在曹爽车前，请大将军府择日赐见；两名校尉拿着来年换防的牍封，站在稍远处等候。尚书台一名郎官原本已经走向东廊，看见曹爽身边聚了人，又折回来，与熟识的长史说了几句话。
曹宇身边只有宗正府的三名属官。
曹肇的亲兵隔着十余步等他。
高柔没有停。他抱着笏板穿过人群，登车以前，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。
殿门已经合上。
太傅今日没有来。
可真正改变的不是他缺席。
他已经缺席了许多次。
午后，谒者仆射被召入式乾殿。
他带来两卷班簿。
旧簿边角磨损，太傅名下记着“称疾”二字。新簿刚刚誊清，字迹整齐，辅臣一栏却从大将军开始。
曹芳把两卷簿册并排放在御案上。
“太傅这一行去了哪里？”
谒者仆射伏地道：“臣见太傅久不上朝，恐唱名以后无人应答，有损朝仪，故将称疾不入班者另录副册。今日谒者误照旧簿唱名，是臣交代不清。”
“副册呢？”
谒者仆射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薄纸。
上面记着七个人。
有人卧病，有人奉使在外，还有一名老臣上月已经去世，除官文书尚未送到谒者台。司马懿的名字排在最上面。
曹芳看完，问：“若明日太傅入朝，他站在哪里？”
谒者仆射顿了一下。
“依旧例，当在辅臣之首。”
“正簿上没有他的名字。”
“可临时添回。”
“谁来添？”
“臣。”
“你今日能拿去，明日又能添回。”曹芳把副册放到新簿上，“太傅的官，是谒者台给的吗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便不能由谒者台先替朝廷免了。”
谒者仆射额头触地。
曹爽站在御案右侧，自始至终没有替他说话。
曹芳转向他。
“今日有人随大将军提前进班。”
“臣看见了。”
“你觉得该如何处置？”
“先把簿改回来。”曹爽道，“那名属吏失仪，罚俸一月。谒者仆射擅改辅臣班次，罚俸三月。”
“只罚俸？”
“他不是伪造诏令，也没有替谁争位。”
曹爽看向地上的人。
“他只是觉得半年没人走的路，以后也不会有人走。”
谒者仆射伏得更低。
曹芳没有加重处罚。
“新簿作废。重抄一份。”
他指着旧簿上的“称疾”二字。
“名字照录，旁注称疾。唱名以后不候应答，依次下唱。奉使在外者也是如此。已经身故而尚未除官的，先核文书，不许为了班次齐整便自行删名。”
谒者仆射领命退下。
内侍收走两卷班簿时，曹芳留下了那张副册。
“陛下还要看？”曹爽问。
“朕要知道，朝廷有多少人只是暂时不在，已经被旁人当成永远不会回来。”
曹爽没有接话。
曹肇站在稍远处，也没有开口。
这一道处置并不复杂。
一个名字重新抄入班簿，一名属吏和他的上官各罚几个月俸禄。明年第一次常朝，谒者仍会唱到太傅；仍旧不会有人应答；随后便会继续唱大将军。
什么都像没有改变。
可散朝时聚在曹爽车前的那些人，并不是谒者台排过去的。
他们也不在班簿上。
傍晚，谒者台开始重抄新簿。
负责誊写的还是上午那名属吏。
他磨好墨，从太傅一行重新写起。
太傅，司马懿。
称疾，不候。
他写完四个小字，等墨稍干，才往下写大将军曹爽。
写到这里时，门外有人送来三张名刺。
都是请谒大将军府的官员，托谒者台熟人代为引见。
属吏没有抬头。
“放在右边。”
送名刺的人把它们放到案角。
案角已经压着七张。
太傅的名字仍在正中。
十张名刺都在右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