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党太守的除书还没有拟，裴肃的车已经出了洛阳。
消息送到大将军府时，他走了两个时辰。
府中长史捧着尚书台刚送来的议名簿，站在门内没有进去。簿上列了四个人，裴肃排在第三。
排在第一的人，做过两任县令。
排在第二的人，曾随军守过并州北界。
裴肃在河东做了五年郡丞，熟悉钱粮和徭役，却没有独领一郡的经历。
第四个人年纪最轻，履历也最薄。
长史又把名簿看了一遍。
无论怎么看，它都不像一份已经决定了的任命。
内室传来曹爽的声音。
“尚书台送了什么？”
长史只得进去。
曹爽刚换下朝服，案上放着一碗尚未动过的汤饼。听完以后，他没有先看四个人的履历。
“裴肃为何出城？”
“他说奉大将军之意，先往上党熟悉郡事。”
“谁传的我的话？”
“没有人传。”
长史停了一下。
“前日散朝以后，他曾在府外求见。大将军见过他。”
曹爽记起来了。
那日围在车前的人很多。裴肃没有送礼，只呈了一份自己在河东郡任内整理的户籍。他说上党连接并州诸郡，境内胡汉杂居，近年又有流民迁入，若只派熟悉京中章奏的人，到了地方还要重新问路。
曹爽翻过他的户籍册，问了一句：“若让你去，几日能够动身？”
裴肃答：“一日。”
曹爽当时说：“上党不能久缺。你先回去准备。”
没有给牍。
没有授印。
也没有说太守二字。
裴肃却真的只准备了一日。
“他带了多少人？”曹爽问。
“家眷没有同行。两名旧吏，四辆车，另有十余名部曲护送。”
“官印呢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驿券呢？”
“也没有。他们用自己的马。”
曹爽看向案上的议名簿。
裴肃没有伪造命令。
他只是把一句“先回去准备”，理解成了“可以出发”。
又或者，他知道这两句话并不相同，只是愿意赌尚书台不会让一个已经走到上党边界的人再回来。
“追上他。”
曹爽道。
长史没有立即应命。
“大将军要他回来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“上党太守已缺二十余日。尚书台今日既已送来议名簿，大将军若在裴肃名下署可，明日便能入宫。等正式除书追上去，也未必比召他回来更慢。”
“所以人先走，官便该给他？”
长史低下头。
“臣只是以为，此事尚可补正。”
曹爽拿起名簿。
裴肃的履历没有问题。河东郡守在考课中给过他两次上等，尚书吏曹的附注也写着“干练可任”。即使没有前日那场见面，他也有资格列入四人之中。
只要曹爽在名字下面写一个“可”字，今日发生的一切便都会换一种说法。
不是裴肃擅自赴任。
而是新任太守心急郡事，先行就道。
曹爽把笔拿到手中。
府外忽然传来马嘶。
追人的骑士已经等在门外，只差一道口信。
“请裴肃回洛阳。”曹爽道，“告诉他，尚书台议名未定，任何人都没有让他先赴上党。”
长史问：“若他问，大将军前日为何让他准备？”
“就说那句话是我说的。”
曹爽把笔放下。
“说错一半，也是我说的。”
骑士从大将军府北门出城。
裴肃走得不快。
他没有驿券，不能在传舍换马；四辆车中有两辆装着书和冬衣，车轮又被城外尚未冻硬的泥地拖住。到黄昏时，一行人才走到河阴附近。
随行旧吏几次劝他歇宿，他都没有答应。
“过了河再停。”
“今夜河口风大。”
“正因为风大，等到明早，可能结冰。”
旧吏不再多劝。
他们都知道，裴肃赶的不是路。
只要今夜渡过黄河，明日便能说已经进入河内。再向北走数日，上党旧属吏若出城迎接，事情便不容易收回。
天黑以前，大将军府的骑士追了上来。
他没有带公文，也没有拿大将军府令牌，只带来曹爽的一句话。
裴肃听完，站在车旁很久没有动。
“大将军说，任何人都没有让我先赴上党？”
“是。”
“也包括大将军本人？”
骑士道：“大将军说，前日让你准备的话是他说的。说错一半，也是他说的。”
裴肃看向北面。
河对岸已经亮起传舍的灯。渡船停在浅水边，只要再走半里便能登船。
旧吏低声道：“府中没有正式牍令。我们若继续走……”
裴肃转过头。
“继续走，以什么身份过河？”
旧吏不说话了。
“河东郡丞。”
裴肃替他答了。
“一个河东郡丞带着人直入上党，是去赴任，还是去夺郡？”
他命车夫掉头。
四辆车在窄路上挪了很久。最前面的车辕转过来时，车后一只木箱翻倒，几卷地图和两件新裁的深色官服滚进泥里。
旧吏赶紧去捡。
官服没有缀印绶，只是按太守朝服的尺寸预先裁好。衣角沾了泥，颜色便比别处更深。
裴肃看了一眼。
“别擦了。”
“回洛阳以后还要用。”
“未必。”
车队开始向南。
同一时刻，大将军府中，丁谧正在看那份议名簿。
他来得比平日稍晚，已经听说裴肃被追回。
“裴肃是四个人里最合适的。”
“你看完了？”曹爽问。
“看完了。前两人履历虽足，一个年近六十，一个不熟民政。第四人只是用来陪议。吏曹把裴肃排第三，不等于他真的第三。”
曹爽道：“那便写清理由，议他第一。”
丁谧合上名簿。
“他已经动身，大将军又把他追回。此时再议他第一，朝中会说大将军先授意赴任，见事情传开，才补走程序。”
“所以不能用他？”
“至少不宜现在用。”
“他若最合适，为何不能用？”
“因为大将军把人追回来了。”
丁谧说得很平静。
“若不追回，明日除书一到，此事只是程序早了一夜。如今人走到河阴又回来，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为何回来。”
曹爽看着他。
“你认为我做错了？”
“臣认为，大将军不该先让他准备。”
丁谧把名簿推回案中。
“说了以后，只有两条路。要么把官给他，让旁人知道大将军一句含混的话也能变成任命；要么不给，让最合适的人替这半句话受罚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汤饼已经冷了，面汤上凝着一层薄油。
曹爽重新翻开议名簿。
“上党不能一直等。”
“是。”
“明日将四人的优劣分别写明，照原次序送尚书台。不许删裴肃，也不许把他提到第一。”
丁谧问：“大将军不先定一人？”
“不定。”
“陛下若问大将军意见？”
“照实说。裴肃能任，但我曾私下催他准备，所以我的意见少算一分。”
丁谧第一次露出迟疑。
“意见如何少算一分？”
“尚书台自然会算。”
曹爽把名簿交给长史。
“再附一张纸。写明裴肃何时来见、我问了什么、他说了什么，何时出城，何时追回。一句也不要省。”
“这样一来，裴肃多半不能得任。”
“那是他为擅自上路付的代价。”
曹爽停了停。
“也是我为先开口付的。”
第二日上午，议名簿送回尚书台。
四个人仍在上面。
裴肃仍排第三。
后附的纸比四份履历加起来还短，只记了两句问答、一次出城和一次折返。
尚书吏曹没有立刻议定人选。
负责收文的令史看完附件，把它放在裴肃履历之后。纸很薄，盖住的字不多。
最上面露出来的，恰好是考课里的四个字。
“干练可任。”
当天午后，裴肃的车重新进入洛阳。
车上没有官印，也没有除书。
只有一件沾了泥的新官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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