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胜从太傅府出来时，名刺还在袖中，手里却多了一卷荆州图。
他没有见到司马懿。
门房收下他带来的问目，进去约有半个时辰，随后由一名老家令捧出这卷图。家令只说太傅旧疾未愈，不便见客；荆州山川道路，多半都在图上。
李胜问：“哪些话是太傅要对我说的？”
家令答：“图上都有。”
“哪些字是太傅写的？”
“小人不知。”
他说完便退回门内。
太傅府的门没有重重关上，只留着容一人出入的缝隙。李胜在阶下站了一会儿，低头看向手中的地图。
图轴很旧。
轴头一侧被水泡过，刻着建安年间的旧记。图纸却经过重新装裱，宛城、襄阳、江陵以及沔水沿线的驿舍、仓廪和渡口都用细墨标出。有些墨迹已经发黄，另有几处颜色很深，像是近几个月才添上去的。
其中一处写着：
襄阳北仓今秋受水，旧簿所记三万斛，不可尽信。
李胜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。
正始九年的秋水，绝不会写在一张多年前的旧图上。
街边停着他的车。
车夫不敢催促。李胜把地图重新卷起，没有再递名刺，登车去了大将军府。
三日前，朝廷任命河南尹李胜出任荆州刺史。
这项任命没有引起多少争议。李胜做过洛阳令、荥阳太守，又任河南尹，所到之处虽有亲近曹爽之名，办事却没有留下明显疏失。荆州连接吴、蜀两面，既要守襄阳，也要照看从洛阳迁去的六百名士卒和他们陆续南下的家属，不能只派一个会谈玄论名的人前往。
出发以前，尚书台将荆州近三年的户籍、军报和仓曹簿册抄给他。
还缺一份。
司马懿此前巡视荆州，亲自走过数段驿路，也看过王昶安置北营士卒的地方。那次巡视留下的正式奏报已经存入尚书台，沿途临时所记却没有全部抄录。
李胜因此向曹爽请示，是否前往太傅府辞行。
曹爽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去接州事，不是替我听太傅一口气有多长。”
李胜便把要问的十七件事写在一张纸上。
没有夹带私信，也没有带医者。
如今，人没有见到，图却拿了回来。
曹爽在书房摊开地图，先看见那行关于襄阳北仓的批注。
“尚书台的副本上有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王昶近来的军报呢？”
“只报北仓外墙进水，毁了两间空屋，没有核清存粮。”
“这行字是谁写的？”
李胜道：“家令不肯说。”
曹爽伸手摸了摸墨迹。
墨早已干透，纸面却还没有旧到发黄。若说是司马懿亲笔，没有落款；若说只是府吏随手添上，一个家令又不该将它交给即将赴任的荆州刺史。
“他见你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屏风后可有人说话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听见咳嗽、脚步，或者药炉的声音没有？”
李胜抬起头。
曹爽与他对视片刻，先移开目光。
“当我没有问。”
他把地图重新铺平。
“你到荆州以后，先查北仓。”
“若所记属实呢？”
“依律追查仓曹。”
“若不属实？”
曹爽看着那行没有署名的字。
“那就查清是谁想让新刺史第一件事先去查仓。”
李胜没有立即收图。
“此图要不要送进宫？”
曹爽沉默了一会儿。
若只把它当成太傅赠给新任刺史的旧图，李胜带走即可。可图上已经有正始九年秋水的新注，内容又涉及军粮。一旦日后查出问题，朝廷一定会问大将军府何时见过这行字。
“送。”
曹爽道：“连同你那十七条问目，一起送。”
地图送入式乾殿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曹芳让内侍把四角压住。荆州从北至南铺满半张御案，沔水像一条褪色的细绳，从几人的手边横穿过去。
曹爽、曹肇都在。
李胜站在案下，把前往太傅府的经过重新说了一遍。他只说看见什么、听见什么，没有猜测司马懿是否能起身，也没有把家令的话换成太傅的意思。
曹芳听完，问：“这卷图是不是朝廷的东西？”
“底图应是官图。”曹肇道，“重新装裱和后添的字，未必出自有司。”
“太傅巡视荆州，是奉诏去的。”
“正式奏报已经归档。这卷更像他自己留用的副本。”
“自己留的图，能不能交给刺史？”
“可以。”
曹爽道：“历任刺史交接时，也会把旧图、旧记留给后来者。图上若有用，便不该因为来自太傅府而不用。”
曹芳指向北仓旁边那行新字。
“这一处呢？”
没有人立即回答。
旧道路不会因为没有署名便改变方向，渡口也不会因为落款不全便移到别处。可“旧簿不可尽信”不是山川，它是一个判断。
若算作太傅意见，司马懿没有签名，也没有日期。
若不算，李胜看见以后又不可能当作从未见过。
曹芳问李胜：“你到了荆州，会不会查北仓？”
“会。”
“即使今日没有这张图？”
李胜想了一下。
“臣接任以后，本就要清点州仓。但先查哪一处、查到什么程度，会有所不同。”
“所以这行字已经在影响你。”
“是。”
曹芳又问：“若查无其事，你会不会上奏说太傅所言不实？”
李胜没有作答。
他不能。
图上没有司马懿的名字。
曹爽的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陛下，这便是麻烦所在。太傅若愿议事，自可正式上奏；若病重不能议事，也无人逼他落笔。如今给一张无名之图，事情若对，是太傅远见；若错，便只是府中旧物。”
“你认为他故意如此？”
“臣没有证据。”
曹爽答得很快。
“但臣不喜欢一件找不到该由谁负责的意见。”
曹芳看向曹肇。
“中领军觉得该怎么办？”
曹肇没有去看地图上的新墨，反而看向李胜带去太傅府的十七条问目。
每一条后面都空着。
太傅府没有逐项回答，却用一张图把答案散在山川、仓廪与驿路之间。李胜想用它，便要自己辨认；若出了差错，也只能由新任刺史承担。
“不能让一行无名批注变成军令。”曹肇道，“也不必因为没有名字，便把整张图丢掉。”
“如何区分？”
曹肇没有回答。
他拿起案旁一支朱笔，在北仓那行新字外面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然后把笔放回去。
曹芳看着那个红圈，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新添而无落款之处，全用朱笔圈出。”
他对李胜道：“你可以把图带去荆州。旧有山川、道路，依图参用；朱圈以内，只作待核之事，不作太傅之令。查明以后，无论真伪，按你自己的名义上奏。”
李胜领命。
“另抄一份留在尚书台。”曹芳道，“注明何日由太傅府交出、何日入宫、何人见过。以后若有人说这是太傅定议，让他先指出太傅的名字写在哪里。”
曹爽问：“不再遣人请太傅说明？”
“遣。”
曹芳道：“但不问他的病，也不问图是谁写的。只问一句：这卷图可否视为太傅对荆州事务的正式意见？”
问牍当夜送到太傅府。牍尾特意空出数行，太傅若愿亲答，只需在上面写明可或不可。
第二日上午，回牍送进宫中。
上面只有两行字。
所交者，前巡荆州时留存旧图，供新任刺史参看。图中增补，皆据近时报牍录入，不敢称太傅定议。
落款是太傅府长史。
不是司马懿。
曹芳看完，把回牍交给曹爽。
“现在可以了。”
曹爽却没有立刻放下。
“太傅还是没有答。”
“太傅府答了。”
“可陛下问的是太傅。”
“所以这不是太傅意见。”
曹芳道：“既不是，便不能借他的官位压李胜；既是太傅府正式交出的图，府中也不能日后说从未给过。”
“那太傅本人呢？”
“仍在养病。”
回答很平静。
曹芳没有借一卷地图逼司马懿复朝，也没有把长史的回牍当成太傅亲奏。他只把能够确认的部分写进档案，把不能确认的部分留在红圈里。
三日后，李胜出洛阳南门。
随行车队不算长。尚书台抄给他的户籍、军报与仓簿装了四箱，司马懿的荆州图单独放在一只窄木匣里。
曹爽没有出城相送，只派长史带来一句话。
“到了荆州，先做刺史，再做故人。”
李胜听完，向洛阳方向行了一礼。
车轮随后向南。
太傅府中，宫里送来的那道问牍仍压在镇纸下面。
司马懿没有拿笔。
老家令进来禀报：“李荆州今晨已经出城。”
“图带走了？”
“带走了。宫里用朱笔圈了七处。”
司马懿靠在窗边，右膝盖着一层薄毯。
“七处都圈了？”
“一处不少。”
司马懿点了一下头。
没有再问。
长史已经另纸作答，原牍末尾留给太傅的数行仍然空着。
通往荆州的车里，七个红圈正随着车轮，一下下颠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