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空府的第一道议奏，迟了十一日。
文书从淮南送到洛阳时，封在竹筒外面的油布已经被雨水浸透。驿卒一路换了六匹马，最后一匹倒在城外，他便背着竹筒跑完剩下的三里路。
尚书台验过封泥，把文书送进式乾殿。
曹芳拆开以后，只看了前三行。
案上另有一道已经发出的诏令。
两份文书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淮南三处屯田今年受了水，寿春以东数条沟渠淤塞。度支想从军屯中抽调两千人修渠，限十月以前完工；扬州将吏却说吴军近来在江北增设烽候，此时分走守兵，未必妥当。
议文抄送淮南以后，尚书台只在司空府留下五日期限。京中的属官无权代署，期限一过，尚书台便依大将军府所议，先调一千二百人。
如今王凌的回奏到了。
他不同意。
曹芳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。
尚书问：“是否追回前诏？”
“人已经走了吗？”
“第一批四百人昨日离营。”
“渠修了吗？”
“尚未到地方。”
“吴军呢？”
“没有越江。”
每一句都没有出事。
可两道相反的命令已经同时走在洛阳与淮南之间。
一名司空府属官站在殿门外，怀里抱着空白奏牍。他在等皇帝决定，这封迟到十一日的议奏究竟应当记入官籍，还是只当作一封边将军报。
曹芳没有立即作答。
他看向文书末尾。
那里盖着两枚印。
一枚是司空印。
一枚是王凌在淮南行军所用的将印。
两处封泥挨得很近，边缘却没有相碰。
九月初，司空府门前的旧漆才重新刷过。
徐邈辞任以后，府中属官照旧领俸，却没有主官。有人建议把旧匾暂时摘下，曹芳没有答应。木匠便只把剥落的漆补好，空着正堂里的坐席。
到了九月，尚书台再次呈上司空人选。
这一次只有一个名字。
王凌。
曹爽先说：“可以。”
高柔也没有反对。
曹芳看完王凌履历，问的却不是能不能任。
“他从淮南回来，谁接扬州诸军？”
殿中安静了一下。
王凌正始初年出任征东将军，假节都督扬州诸军事。吴将全琮进攻芍陂时，他带兵争塘，接连数日不退。后来迁车骑将军，仍掌淮南之重。
把他召回洛阳并不难。
难的是谁去替他。
曹爽道：“不必召回。以车骑将军就迁司空，仍镇淮南。”
“司空不在司空府？”
“三公论道，并非日日坐署。淮南距洛阳虽远，急递往返仍可通达。”
“多远算急？”
“视道路而定。”
曹芳把王凌的履历交给高柔。
“司徒怎么看？”
高柔没有立即谈王凌。
“臣这几个月收到刑狱疑案二十七件。能够当日答复的有七件，其余都要查旧律、问廷尉，有时五日，有时半月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，三公议事本来就不必快？”
“臣的意思是，有些事可以等，有些不能。”
曹爽道：“军情自有大将军府和尚书台处置，不必等司空。让王凌议的是国政，不是烽火。”
“可王凌最清楚的就是淮南军情。”
曹芳说完，看向一直没有开口的曹肇。
“中领军，你觉得呢？”
曹肇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。
王凌两个字，在他的记忆里还有更后面的几行。
可御案上的履历停在芍陂。
没有白马，也没有项城。
“臣只想到一件事。”
曹肇道：“若司空与都督写在同一张纸上，朝廷收到以后，先听哪一个？”
曹爽看了他一眼。
“自然看所议何事。”
“若同一件事既关军务，又关国政呢？”
“交尚书台裁断。”
“那便该在授官以前把这一点写清楚。”
曹肇没有继续往下说。
他既没有反对王凌为司空，也没有借机要求撤去其都督之权。
曹芳低头看着那张履历。
纸上记着王凌做过县令、太守、刺史，也记着他在夹石之败中替曹休力战解围。一个人的名字从纸头写到纸尾，横跨州郡与战场，没有哪一行是空的。
“诏书照拟。”
曹芳道：“王凌迁司空，不解淮南军任，不必入京受拜。”
尚书应下。
“再加一句。军务用将印上奏，三公议政用司空印。两者相涉，可以同日送来，不得合在一牍。”
曹爽想了一下。
“这样也好。”
高柔问：“司空府属官如何办事？”
“择熟悉淮南事务者随印绶东去，其余留京，抄送朝议。”
“若京中的属官替司空起草意见？”
“可以抄录，不许代署。”
曹芳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
徐邈墙上那件没有穿过的朝服，他没有亲眼看见。高柔从徐府回来以后，却把徐邈的话原样带进了宫中。
第一次让属官念，第二次便可能让属官写。
“王凌没有回奏，司空府就空着这一项。”
诏书当日发往淮南。
和诏书一同送去的，还有司空印绶、三公朝服以及一册新制的奏牍。负责护送印绶的使者临行前问，王凌既不入京，是否仍需备齐朝服。
尚书回答：“官在身上，衣服便该在。”
使者又问：“他何时穿？”
尚书没有回答。
车队用了十余日抵达淮南。
王凌没有辞让。
他在中军帐前设席受诏，接过印绶，又命人把司空朝服收入箱中。行礼完毕后，他没有设宴，只让各营照常更换守卒。
使者等了半日，没有等到谢恩表。
直到傍晚，王凌才从军帐中出来。
他的手里拿着两份文书。
第一份是谢表，只有一页。
第二份写了七页，说的是寿春以东的沟渠和吴军烽候。
使者看见封口处只盖着将印，问道：“司空印不用吗？”
王凌反问：“这是不是军务？”
“是。”
“既是军务，为何用司空印？”
“朝廷新制说，两者相涉，可以同日送来。”
“同日送，不是同印送。”
王凌把短一些的谢表递给他。
“这份盖司空印。”
使者接过两份文书，发现王凌已经将它们装进不同的竹筒。就连绑在外面的绳结，也一个向左，一个向右。
“陛下还说，京中司空府属官可以替公抄录，不得代署。”
“这句话好。”
王凌道：“我没有说的话，不必让他们替我想。”
使者忍不住问：“司空远在淮南，朝廷若有急议，来回恐怕要二十余日。公不让属官代拟，如何赶得上？”
“赶不上便赶不上。”
“那司空之议岂不成了事后之言？”
王凌看向帐外。
几名刚换防下来的士卒正在卸甲，汗水把内衣浸成了深色。更远处，一队屯田兵扛着农具，从堤岸方向回来。
“朝廷要的是我知道淮南以后说的话，不是司空府为了赶上日期替我说的话。”
“若陛下没有等呢？”
“陛下可以不等。”
王凌说完，指了指那封七页长的军奏。
“但不能不知道等来的会是什么。”
使者带着文书返回洛阳。
谢表先到尚书台。
曹芳看过以后，只批了一个“览”字。王凌没有推辞，也没有写那些惶恐不胜、非臣所堪的套话。他只说受国厚恩，敢不尽职。
第二份军奏送进宫时，已经又过去了一日。
王凌在奏中反对抽调淮南军屯修渠。
不是因为渠不该修。
而是因为今年水势已经退去，十月以前只能清开两段浅沟，无法贯通旧渠。此时抽兵，既赶不上下一季灌溉，又会让吴军看见数处营寨同时减少守卒。若要修，应等冬初调附近民夫，再由军中提供器具与护卫。
曹爽看完，仍然坚持先调一部分人。
“吴军只增烽候，并未集兵。若等到冬初才动工，一遇连雨，明年春水仍无出处。”
高柔道：“王凌在淮南多年，对水道比我们清楚。”
“正因他守淮南，眼中先看见的都是兵。”
“大将军在洛阳，眼中先看见的又是什么？”
曹爽转过头。
高柔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
曹芳把军奏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第一批四百人已经离营，继续走。”
曹爽正要开口，曹芳抬手止住。
“到了以后，只修靠近营寨的浅沟，不再向东延伸。其余八百人暂缓。命扬州刺史查吴军烽候，十日一报。冬初是否继续修渠，再听王凌与度支两边的意见。”
他没有全盘接受王凌，也没有让已经发出的诏令半途追回。
尚书记录完毕，问起那封迟到的议奏。
“记入司空府，还是存入军府？”
曹芳看向两枚没有相碰的封泥。
“拆开记。”
“如何拆？”
“军情部分入扬州军档。关于屯田、沟渠和调发的意见，抄入司空府。”
“原件呢？”
“留在尚书台。”
尚书迟疑了一下。
“以后若再有一牍两事？”
“就再拆。”
“若拆不开呢？”
曹芳道：“那便把写奏的人召回来，让他自己说清楚。”
这一道处置没有另发诏书。
司空府属官把王凌的意见抄入议簿时，在日期下面补写了四个小字：
奏至事后。
写完以后，他觉得这四个字像是在责怪新任司空，便提笔想划掉。
旁边的老书吏拦住了他。
“为何删？”
“司空刚受任，第一道议奏便迟了。”
“路有多远，簿上就该写多远。”
老书吏把墨吹干。
“不写，后来的人还会以为洛阳与淮南只隔一道门。”
当晚，司空府正堂第一次点起灯。
主位仍然没有人坐。
案上却多了一册从淮南送来的议簿。第一页只有王凌的谢表，第二页开始，字迹忽然密了起来。
守夜的属官添了一次灯油。
灯影越过空席，落在东边的墙上。
墙很近。
淮南很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