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空印绶出宫半日，又回来了。
漆匣外的封泥没有动过。
奉诏前往徐邈府中的谒者走到宫门前，先下车整了整衣冠。他的膝上沾着一块泥，像是在谁家阶前跪过，起来时没有顾上拍净。
守门军士验看符传，又看了一眼他怀中的漆匣。
早晨出去时，匣子也在这个位置。
连系在外面的紫带都没有松。
“徐公没有接？”
谒者摇头。
军士不再问，侧身放行。
漆匣送入式乾殿时，曹芳正在看当日的留目。
他没有立即拆徐邈的辞表，先问：“诏书宣完了吗？”
“宣完了。”
“他跪着听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为何不受？”
谒者低下头。
“徐公只说，臣老病，不敢辱三公之位。臣依礼劝了两次，又请徐公先收印绶，容后再辞。徐公不肯碰漆匣。”
“他说了几遍？”
“三遍。”
曹芳这才打开辞表。
纸上的字不多。
前面是谢恩，后面写自己年近八十，目昏足弱，不能久立朝堂。末尾只有一句：三公论道，无其人则缺，岂可以老病忝之。
字迹很稳。
最后一笔却拖得比前面长，墨色也淡了一些。
殿中当值的尚书问：“是否依旧例，再下诏敦促？”
“旧例是什么？”
“大臣拜三公，多有逊让。朝廷再诏，乃见恩重；臣下再受，亦全谦德。”
“若他不是谦让呢？”
尚书没有回答。
漆匣仍摆在御案上。
曹芳伸手摸了一下封泥。泥已经冷了，边缘有一道细小裂纹，是路上颠出来的，不像被人揭过。
“先放着。”
他将徐邈的辞表压在匣下。
“召新任司徒来。”
高柔是三日前接到司徒诏书的。
卫臻逊位后，司徒府空了一个月。朝廷以高柔由司空迁司徒，又准备以光禄大夫徐邈补司空。两道任命写在前后相邻的诏书上，一道已经落进官籍，另一道却连漆匣都没有打开。
高柔进殿时，身上还穿着朝服。
那仍是他任司空时穿的旧衣。近年人又瘦了一些，袖口便显得长了半寸。他抬手行礼时，指尖被遮住了一小截。
曹芳看见了，没有说破。
“司徒府可还习惯？”
“府中人少，事情也少。”
高柔答道：“臣今日已让人把近三年三公所议之事全部找出来。”
“有多少？”
“尚未找齐。”
“已经找到多少？”
“十七件。”
曹芳抬起头。
三年，十七件。
有些月里，三公只在朔望入朝，坐在百官之前，礼毕便退。名位很高，案上却未必有一卷真正需要他们裁议的文书。
高柔继续道：“臣已请尚书台将刑狱疑案、州郡争议及旧制无明文可循者，各抄一份送入司徒府。是否准行，尚待陛下裁可。”
“准。”
曹芳把御案上的辞表递给他。
“徐邈不肯受司空。”
高柔看完，没有露出意外。
“司徒知道他会辞？”
“知道他可能辞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说？”
“陛下问过群臣何人可任司空。臣答徐景山可。”
高柔将辞表放回案上。
“他能任，和他肯不肯任，是两件事。”
“你也老了。”
“臣比他小几岁。”
“所以你受，他便也该受？”
“不该。”
曹芳看着他。
“那朕该再下诏，还是准他所请？”
高柔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漆匣上，又移到自己过长的袖口。
“臣若说应当再诏，像是刚坐上司徒，便要替朝廷拉一个人与臣作伴。”
“若说应准，又像臣比徐公更贪恋三公之位。”
“朕不是问你像什么。”
高柔抬起头。
曹芳道：“朕问徐邈说的是不是真话。”
殿外传来整理仪仗的声音。
高柔想了一会儿。
“臣要见他一面。”
“去劝他？”
“去看他还能不能坐满半日。”
曹芳点头。
“今日去。”
高柔走到殿门，又被叫住。
“不要带第二道诏书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也不要替朕许他可以不到朝、不理事，只挂一个司空名号。”
高柔回身行礼。
这一次，他先把过长的袖口向上卷了一折。
徐邈府外没有等候的车。
早晨的诏使离开后，附近倒有几名官员来过。门房一律说徐公服药已睡，没有放人进去。到了午后，长街重新安静，只剩一个卖炭人推着车缓缓走过。
高柔没有用司徒仪仗。
他乘一辆小车到门前，随从递上名刺，不到片刻，正门便开了。
徐邈没有睡。
他坐在后堂窗下，面前放着一盆热水。右脚浸在水中，脚踝肿得发亮。徐武蹲在旁边，正替父亲换一块热布。
见高柔进来，徐邈想要起身。
高柔抬手制止。
“别站。陛下让我来看你能不能坐满半日。”
徐邈重新靠回凭几。
“那你来晚了。”
“已经坐不住了？”
“午前便换了三次姿势。”
徐邈指了指对面的坐席。
“司徒请坐。”
高柔看了徐武一眼。
徐武将热布放回水中，行礼退出。堂中只剩两个老人和一盆渐渐冷下来的水。
案上放着一只酒壶。
高柔伸手碰了碰，里面是空的。
“听说你当年在太祖面前，曾经‘中圣人’。”
“那是年轻时不知轻重。”
“今日不留我饮一杯？”
“医者说，酒入腹，脚肿得更快。”
“看来圣人也进不来了。”
徐邈笑了一声。
笑意很快散去。
高柔没有马上提司空。他先问凉州旧事，又问徐邈近日能走多远。徐邈说，从后堂到前门尚可，若去巷口，回来便要歇半个时辰。
“耳朵呢？”
“你坐在这里，说慢些，我听得见。”
“朝堂上有人站在第三列说话呢？”
“听见一半。”
“眼睛？”
“大字尚可。小字要让徐武念。”
高柔不再问病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，放在案上。
不是诏书。
是司徒府刚找到的十七件旧议目录。
徐邈看了一会儿。
“三年的？”
“三年的。”
“少了。”
“所以我接了司徒。”
高柔道：“我年轻时便上疏，说三公不该只在朔望入朝，遇刑政大事，应当召来问议。如今轮到我自己坐这张席，总不能装作没有说过。”
徐邈把目录推回去。
“那你便好好坐着。”
“司空也有一张席。”
“可以空着。”
“朝廷已经选了你。”
“所以我辞的是我自己，不是朝廷。”
高柔抬眼。
徐邈的右脚仍浸在水中。水已经不热，脚背上的肿却没有退。
“陛下让我问，你这句话是不是谦辞。”
“你看像吗？”
“不像。”
“那还问什么？”
“还要问，你是不愿在如今的朝廷做司空，还是不能做司空。”
徐邈没有回答。
窗外有人经过，脚步在廊下停了一下，又继续远去。
过了片刻，徐邈抬手指向墙边。
那里挂着一件深色朝服。
衣领已经浆洗过，冠帽放在下面的木案上，玉佩、革带一件不少。显然早晨诏使来前，徐家曾经做过准备。
“今日天未亮，徐武便把它们拿出来了。”
徐邈道：“我也想过，三公之位，一生未必再有第二次。若只求名字写进国史，今日把印绶接下，明日便可让人扶我入朝。”
“为何最后没有穿？”
“右脚进不了朝履。”
高柔看向水盆。
徐邈却道：“不是因为这只脚。”
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。
“一个司空坐在殿上，别人的话听见一半，送来的字要儿子念。该争时气息接不上，该查时走不出府门。”
“群臣看见我不说话，会以为我赞同。”
“陛下看见三公都在，会以为这个位置没有空。”
徐邈放下手。
“这比空着更坏。”
高柔道：“可以让属官读给你听，可以乘车入朝，也可以少站片刻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什么然后？”
“第一次少站，第二次不来。第一次让属官念，第二次让属官替我写。半年以后，司空府里的人便会借着我的名字说话。”
徐邈看着他。
“文惠，你敢保证他们说的都是我的话？”
高柔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将那张目录折了一折。原本齐整的纸角，被压出一道歪痕。
“陛下若再下诏呢？”他问。
“再辞。”
“第三道呢？”
“仍辞。”
“若朝廷以为你轻慢诏命？”
“那便治罪。”
徐邈说得平静。
“不能做三公，不是罪。若明知不能，仍借三公之名保全富贵，才是我这一生最不愿留下的东西。”
堂中重新安静下来。
高柔拿起那张目录，折好放回袖中。
“你说司空可以空着。”
“无其人则缺。”
“我回去以后，陛下或许真会让它空着。”
“那说明他听懂了。”
“也可能让天下人觉得，天子的诏书请不动一个老臣。”
徐邈低头看着自己肿起的脚。
“一位老臣说自己不能做，天子准他不做，损不了诏书。”
“若人人都学你呢？”
“先让他们把印绶原样退回去。”
徐邈道：“真舍得的人，没有那么多。”
高柔离开时，那件朝服仍挂在墙边。
徐武送他到门外。
高柔问：“今早为何替令尊准备朝服？”
徐武看了一眼后堂。
“父亲昨夜没有睡。他让家里把朝服洗净，说若天亮以后改了主意，至少不能衣冠不整地接诏。”
“后来为何又不穿？”
“穿不上鞋。”
徐武说完，自己先摇了摇头。
“父亲说，不是因为鞋。”
高柔登车，没有再问。
回宫以后，曹爽也在式乾殿。
他已经看过徐邈的辞表。漆匣仍放在原处，封泥上的裂纹比早晨更明显，却依旧没有被打开。
高柔把徐府所见如实说了一遍。
没有替徐邈夸饰，也没有省去墙上已经备好的朝服。
曹芳听完，只问：“他若勉强入朝，能不能理事？”
“短时可以。”
“一个月呢？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
“半年呢？”
高柔道：“只怕要由司空府属官替他说话。”
曹爽皱眉。
“可以不让属官擅权。重要之事仍送入宫中，由陛下亲裁。徐公只须居三公之位，以清望镇住百官。”
高柔没有反驳。
殿中当值的尚书也抬了一下头。
徐邈治理过州郡，也经略过凉州。他的名字若列入三公，至少没有人会说朝廷所用非人。
曹芳却问：“那朕拜的是徐邈，还是徐邈的名字？”
曹爽停了一下。
“三公本就未必亲理细务。”
“所以高司徒三年只找到十七件旧议。”
殿中几个人都看向高柔。
高柔没有回避。
“是。”
曹爽道：“可若第一次下诏便许大臣固辞，日后再有人不愿赴任，都会援引徐邈为例。天子任人，岂能全看臣下愿不愿意？”
“再下诏以后，他仍不受呢？”曹芳问。
“可令使者在府中拜授。”
“他仍把印绶送回来呢？”
曹爽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不治罪，诏命会不会显得轻？”曹芳又问。
曹爽道：“会有人这样说。”
“治什么罪？”
“抗诏。”
“他说自己做不了司空。”
“朝廷可以判断他能不能做。”
“朝廷判断错了，谁替他做？”
这一次，曹爽沉默得更久。
他看了一眼高柔。
“臣只是担心，此例一开，官员以退为名，反而能得清誉。”
高柔终于开口：“所以不必褒奖。”
曹爽转头。
“准他辞官，却不因辞官加赐，不为他另造美名。诏书只写真正不能任事，听其所请。”
高柔道：“以后再有人援引徐邈，便也要先让朝廷看看，他是否真的连朝履都穿不上。”
曹芳看向曹爽。
“大将军觉得呢？”
曹爽伸手拿起那只漆匣。
并不重。
他托了一会儿，又放回御案。
“臣不再请强授。”
曹芳当场改了尚书拟好的第二道诏书。
原稿开头写“公德望素着，朝野具瞻”，后面又有“宜体朝意，勿复固辞”。
这些话都被划去。
新诏只留下三件事。
徐邈年老有疾，所陈属实，听其不受司空；仍以光禄大夫养疾于第；朝廷遣医者定期诊视，不另加赏赐。
写到最后，尚书问：“是否另选司空，一并颁诏？”
“不必。”
曹芳道：“先空着。”
“空到何时？”
“有能做的人再说。”
诏书送出宫时，没有带那只司空印绶。
徐邈接了这一次的诏。
他仍跪着听完，仍没有换上墙边的朝服。诏使离开以后，徐武把冠帽收入木匣，准备将朝服也收起来。
徐邈却让他停手。
“洗干净了，便挂着吧。”
“父亲还会入朝？”
“朔望仍要去。”
“脚怎么办？”
“换一双宽些的鞋。”
徐武抬头看他。
徐邈没有解释。
第二日，高柔以司徒身份收到第一批送来的刑狱疑案。
共有五卷。
他没有让人摆到属官案上，先留在自己面前。读到午后，过长的袖口数次扫过墨池，染黑了一小片。
司徒府的书吏请他先去更衣。
“读完再换。”
高柔把袖口重新卷起，继续看下一卷。
另一边，那枚没有送出去的司空印，被收入宫中内库的木柜。
负责登记的官吏在簿上写下徐邈二字，又依诏把名字划去。
下面一格空着。
他提笔等了一会儿，没有等到新的名字。
墨从笔尖落下，在空格旁留下一个很小的黑点。
官吏拿布擦了两次，没有擦净。
那一格便带着这个黑点，继续空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