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爽的车已经套好，随驾名册上却没有他的名字。
车夫是在宫门外才知道的。
他把新换的铜铃系在轭木上，四匹马也已喂过一遍。大将军府的从骑穿着祭服外罩，沿宫墙排成两列，只等内侍出来传唤。
传出来的却是一卷名册。
车驾前列是太常与祝官。
燕王曹宇随行。
中领军曹肇随行。
尹大目领殿中宿卫随行。
大将军曹爽留京。
中护军秦朗留京。
太傅司马懿称疾，不入班，也不随祭。
大将军府长史将名册看完，没有让车夫卸辕，只命人回府报信。
车仍停在宫墙下。
半个时辰后，曹爽到了。
他没有坐那辆车，只骑了一匹马。入宫以前，他看见从骑仍在原地，便让长史把人带回去。
“车呢？”长史问。
“留着。”
“明日不用了。”
曹爽看了一眼已经套好的四匹马。
“我还没有听见陛下亲口说。”
他进宫时，曹芳正在看高平陵沿途的宿处。
这是嘉平元年正月。
明帝忌辰将近，太常依例奏请谒陵。三年前曹芳曾在雪后亲往一次，那一日曹爽随驾，曹肇奉诏留守洛阳，城中没有发生任何变故。
这一次，道路无雪，仪仗也照旧。
只有人换了。
曹爽行礼以后，没有绕弯子。
“臣为何留京？”
“大将军录尚书事。”曹芳道，“朕离宫一日，京中不能无人处置常务。”
“上次臣随驾，尚书台也没有停。”
“上次长思留京。”
“这次也可以让他留下。”
曹芳将沿途图卷起来。
“所以这次换一换。”
“只因为换一换？”
“不只。”
曹芳让内侍退出去。
殿门合上以后，桌上只剩那份随驾名册和一张留守条目。
“三年前，大将军在朕身边，长思留在城里。太傅也在城里。”曹芳道，“那一日无事，不等于每一次都该照同一张名册。”
“陛下担心太傅？”
“太傅无兵。”
“无兵也可以借兵。”
“所以秦朗留在中护军署，各营照原令守值。没有玺书，不得换营；没有中护军验牍，不得进入宫城。”
曹爽看向留守条目。
“臣呢？”
“大将军府照常开门。尚书台若有当日必决之事，先送你与留台诸官共议。朕日落前不回，再遣驿骑来问。”
“臣不能调兵。”
“大将军本来也不能没有玺书便调京营。”
曹芳说得很平静。
“臣若随驾，至少能护在陛下身边。”
“长思在。”
“所以陛下更信他？”
这句话问出来以后，曹爽自己先沉默了。
三年前在高平陵前，曹芳曾说，让曹肇留在洛阳，是信他能守住城门；让曹爽随驾，是信他能把皇帝带回来。
如今两个人的位置交换了。
有些话便不能再照原样说。
曹芳没有回答谁更可信。
“朕不是把一份信任从大将军手中拿走，再交给中领军。”
他指向名册。
“朕在城外，需要一个能依玺书统领随驾诸部的人。洛阳城内，也需要一个不能假装自己只是留下看门的人。”
曹爽皱了皱眉。
“臣何时假装过？”
“尚书台若送来急事，大将军不能说陛下不在，等明日再议；城中若有流言，大将军也不能坐在府里等中护军处置。”
曹芳顿了顿。
“你留在洛阳，不是因为朕不敢带你走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大将军的官，不只在朕车驾旁边才有用。”
曹爽看着名册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他想随驾。
这一点没有必要遮掩。
皇帝出城，辅政大臣陪在御辇旁，所有人都能看见。留在洛阳却不同。事情若平静，他只是少参加一次祭礼；若真出事，他既没有皇帝在侧，也没有自行调兵的权力，能做的只有让各署按原来的规矩不要乱。
这样的责任没有仪仗。
也没有人会在陵前看见。
“若臣与中护军意见不同呢？”曹爽问。
“你处置政务，他守宫营。若有人要把政务变成调兵之事，等朕的玺书。”
“若等不及？”
“守住各自所在之处。”
曹芳道。
“不许任何人以‘来不及’为由，先替朕把洛阳变成他一个人的。”
曹爽抬起头。
“这句话也写在留守条目里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何不写？”
“写进去，便像朕已经知道明日会有谁夺城。”
曹芳把那张条目递给他。
纸上只有各署原有职责、驿骑往返时限，以及日落以后车驾未归时应当怎样继续闭门值守。没有一个人的名字被单独圈出，也没有把太傅府列为需要监视的地方。
曹爽从头看完。
“臣领命。”
“你的车还在宫外？”
“在。”
“让它回去。”
曹爽却道：“等臣出宫再说。”
曹芳没有催他。
同一日下午，随驾诏命送到中领军署。
曹肇看见自己的名字，没有立即接诏。
传诏的内侍低声提醒：“中领军？”
曹肇这才双手接过。
三年前，他留在洛阳，看着皇帝与曹爽出城。那一日他从清晨守到暮色，太傅府两名家仆出门请医，他也没有派人跟随。
如今，历史上的那个正月终于到了。
他却要站到城外去。
副督问：“中领军随驾，明日营中由谁当值？”
“照原来的值次。”
“若宫中传令？”
“验玺书，验经手人，照牍中范围办。没有这些，任何一营不得离开原驻处。”
“若是大将军府传来的急令？”
“送回去，请他入宫取得玺书。”
副督道：“明日陛下不在宫中。”
曹肇看向他。
副督立刻明白过来。
皇帝不在宫里，玺书也不会凭空留在某张案上等人取用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
“你明白的只是不能动。”曹肇道，“若有人拿着没有玺书的命令来，不要扣人，不要拔刀，也不要猜他替谁办事。把来牍、时辰和经手姓名记下，让他回去。”
“若他不走？”
“营门不为他开。”
曹肇把诏命收好。
“我们守的是营，不是抓一个可以回去交差的人。”
傍晚以前，秦朗也收到了留守条目。
他没有另加巡卒，只把各处当值校尉叫来，逐一问清明日谁开宫门、谁掌夜间口令、谁负责接收城外驿骑。
问到最后，他把条目放在案上。
“明日口令照旧，不因车驾出城更换。”
一名校尉道：“若有人已经知道旧令？”
“值守之人本就该知道。”
“末将是怕外人也知道。”
“那便认人，不只认一句话。”
秦朗道。
“忽然换口令，只会先让自己人进不来。”
他没有提司马懿，也没有提曹爽。
入夜以后，洛阳各署陆续熄灯。
大将军府的灯却一直亮着。
曹爽回府后，让人把明日可能送来的尚书台急牍单独留出一张案，又命长史将各城门、宫营和驿骑所属写成一页。
他不能调动他们。
至少要知道事情来了以后，该送给谁。
长史写到城门时，问了一句：“是否遣人先与守门军侯打声招呼？”
“不必。”
“大将军明日留守，他们若先知道……”
“随驾名册已经公开，他们自然知道我在城里。”
曹爽道。
“除此以外，不必让任何人以为我要他们多做什么。”
宫中最后送来的是一只窄木匣。
匣中不是兵符，也不是空白诏书，只是曹芳当日批过的留守条目副本。封泥上并列盖着中书经手印与尚书台收发印，匣外注明：明日若有争议，以此核对，不得添改。
曹爽把木匣放到案中，没有拆第二次。
“车呢？”他问。
“仍在宫外候着。”
曹爽这才想起来。
“让车夫回来。”
“空车回来？”
“不然还要接谁？”
长史出去传话。
夜色里，那辆已经套好一日的车沿铜驼街返回大将军府。新系的铜铃一路都在响，车厢里没有坐人。
经过太傅府所在的街口时，车夫没有停。
太傅府门前也没有人出来看。
只有铃声越走越远。
第二日天未亮，宫门开启。
曹芳的御辇向南出城。
曹宇随行。
曹肇随行。
尹大目的殿中宿卫护在车后。
曹爽站在宫城内，没有穿祭服。
最后一名随驾骑卒通过以后，他没有一直望着城门。
尚书台送来的第一封公牍已经到了。
他转身去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