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书台送来的第一封公牍上，只有六个字。
太傅已至台门。
曹爽把那张纸翻过来。
背面是空的。
送牍的令史站在案前，额头上带着一层细汗。他从尚书台一路跑到宫城，沿途换了两次腰牌，仍比平日快了近一刻。
“太傅带了多少人？”曹爽问。
“一辆车，两名府吏，四名随从。”
“有兵器吗？”
“随从佩刀，入台门以前已经解下。”
“司马师呢？”
“司马尚书本就在台中当值。”
曹爽又看了一遍那六个字。
今日的第一封公牍，本该是上东门一段排水沟结冰。守门军士怕车轮打滑，请工匠铺一层细沙。事情不大，城门校尉已经准了，只依例报尚书台留存。
那封公牍还在路上。
司马懿先到了。
“他进去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令史答道。
“太傅让人通报以后，便在台门外等。”
曹爽抬起头。
太傅仍是太傅。
他若要进尚书台，不需要大将军批准。可司马懿偏偏停在门外，让台中先来问。
“谁不让他进？”
“无人阻拦。”
“那你们来问什么？”
令史一时答不上来。
曹爽明白了。
尚书台的人不是不知道太傅能不能进。
他们是不知道太傅在皇帝出城这一日忽然出现，自己若把门打开，会被解释成什么。
“请太傅入台。”
曹爽将公牍递回去。
“按他的官位接待。不要多摆甲士，也不要撤掉原来的值吏。”
“大将军是否过去？”
“去。”
曹爽走出宫城时，秦朗已经听见消息。
他只遣一名属官来问，大将军是否需要宫中加派护卫。
曹爽答：“不需要。”
属官又问：“太傅今日忽然入台，中护军是否应派人查看？”
“尚书台不是敌营。”
“若台中有变……”
“台中有司马师，有尚书令史，也有几十名经办官吏。”
曹爽道。
“真有事，他们会写。”
他只带原来的六名随从去了尚书台。
司马懿已经坐在议事堂内。
他穿着朝服，腰间没有佩剑。几个月未曾公开入朝，脸色比从前更白，走路时右腿仍略有停顿。但他没有让人搀扶，也没有坐在临时搬来的软榻上。
堂中给他摆了一张普通坐席。
司马师站在尚书班中，没有走到父亲身侧。
曹爽进门以后，先依官礼与司马懿相见。
“太傅今日身体好了？”
“能从家中走到这里。”
“为何不入宫？”
“陛下不在宫中。”
司马懿把一卷文书放到案上。
正是昨日送到太傅府的随驾名册与留守条目副本。
封泥完整。
匣外的中书经手印和尚书台收发印也没有缺损。太傅府昨夜签收，今晨开封，每一步都能在簿上找到。
“太傅对条目有异议？”曹爽问。
“有。”
“哪一条？”
“不是哪一条。”
司马懿看着他。
“是这份条目何时议过。”
堂中几名尚书没有出声。
四制立下以后，军国大事由大将军、太傅、燕王和尚书台同议。皇帝可以裁断，但不能让其中任何一方以为，只要另一人长期不在，原有的同议便会自行消失。
随驾人数可以由太常拟定。
殿中宿卫可以由皇帝亲自安排。
可中领军离京、中护军留守、各营在皇帝离城时如何验令，已经不只是祭礼。
“太傅称疾。”曹爽道。
“臣称疾，官没有免。”
“昨日送去副本，太傅府也签收了。”
“那是告知。”
司马懿道。
“不是同议。”
曹爽没有立刻反驳。
这句话站得住。
司马懿数月没有入朝，御前议事不可能每一次都抬着坐席去太傅府。但这份留守条目确实涉及京营。曹芳可以最终决定，却不该把“太傅不会答”提前当作“太傅没有意见”。
“太傅昨夜为何不回牍？”
“昨夜回牍，今晨能送到谁手里？”
“送进宫。”
“陛下已经出城。”
“所以太傅今日亲自来？”
“是。”
司马懿回答得很平静。
他没有说自己的病忽然痊愈，也没有解释为何偏偏能够在今日走出府门。
“太傅想改什么？”曹爽问。
“不改。”
这一次，曹爽真正停了一下。
“既不改，太傅来做什么？”
“留下异议。”
司马懿将自己带来的短牍展开。
上面没有要求关闭城门，没有请调一兵，也没有说曹爽或曹肇不可信。只写明：留守条目涉及京营验令和中领军离京，太傅未参与议定；现条目已经施行，为免朝令反复，不请临时更改，但应将缺议之由附入原档，待皇帝还宫后复议。
末尾有司马懿的亲笔署名。
与第178章那卷没有名字的荆州图不同，这一次，他把名字写得很清楚。
曹爽读完，把短牍递给当值尚书。
“收下。”
那名尚书没有马上伸手。
“大将军，此牍是否即刻送往高平陵？”
“不送。”
司马懿问：“为何？”
“太傅自己写了，不请临时更改。”
曹爽道。
“既然不改，便不必让驿骑为了这封异议追赶车驾。收入原档，陛下回来以后再看。”
“若陛下今日不能回来呢？”
堂中更静了。
曹爽看着司马懿。
“那时最要紧的，也不会是太傅这封异议有没有及时送到。”
司马懿微微颔首。
“大将军说得对。”
他没有继续争。
短牍被尚书接过去。令史在留守条目的收发簿后另添一行，写明嘉平元年正月甲午，太傅亲至尚书台陈异议，不请临时改令，俟车驾还宫复议。
写到“亲至”二字时，令史抬头看了司马懿一眼。
几个月前，朝中还在猜太傅能不能自己走到府门。
今日他从城东的太傅府来到尚书台，衣冠齐整，言辞分明。
可堂中无人询问他的病是真是假。
他带来的异议是真的。
他的官位也是真的。
曹爽问：“太傅还有别的事吗？”
“有。”
司马懿道。
“上东门外道路结冰。臣来时看见两辆车险些相撞，城门校尉若已经报来，应尽快铺沙。”
曹爽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个。
正在此时，第二名令史从外面进来，手中拿着本该最先送到的那封公牍。
所报正是上东门排水沟结冰。
曹爽看完，在末尾写了两个字。
“照办。”
他把公牍交还令史。
司马懿站起身。
右腿用力时，他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。司马师下意识向前半步，又停住。
司马懿自己扶着案沿站稳。
“太傅要回府？”曹爽问。
“臣今日只为留下一句话。”
“已经留下了。”
“是。”
司马懿向堂中诸官行礼，随后走了出去。
从进门到离开，不到半个时辰。
他没有召见旧部，没有与司马师私语，也没有请求进入宫城拜见太后。尚书台几十双眼睛都看见他来，也看见他只交了一封署名的异议。
曹爽没有立即离开。
他走到令史案前，看了一遍新添的记录。
“‘太傅未参与议定’后面，再加四个字。”
令史问：“哪四个字？”
“称疾在第。”
司马懿没有参加，不只是因为朝廷没有问，也因为他此前一直称病不朝。两件事都要留下，不能只写其中一半。
令史依言添上。
曹爽又道：“把昨夜送达太傅府的时辰也写上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今日不必送高平陵。待陛下还宫，原档、太傅异议与这页收发簿一同呈上。”
他交代完，回到宫城。
秦朗派来的属官还在等。
“太傅做了什么？”属官问。
“上了一封牍。”
“没有别的？”
“还催城门铺沙。”
属官怔了一下。
曹爽道：“回去告诉中护军，照常当值。不要因为太傅出过一次门，便把每辆经过宫墙的车都拦下来。”
太傅的车此时正沿铜驼街向东。
车轮走得很慢。
经过武库西门时，门内军士正在换值。值吏听见车声，抬头看了一眼，认出太傅府的车饰，又低头核对下一队人的腰牌。
门没有开。
车也没有停。
再往前，是昨夜曹爽那辆空车走过的街口。
今日没有铜铃。
只有车轮压过路面薄冰的碎响。
尚书台内，司马懿的名字已经写入留守原档。
洛阳各营，没有一处因此移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