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落以后，洛阳没有人知道皇帝今晚能不能回来。
最后一名按时报平安的驿骑，是午时从高平陵发出的。
他带回的消息只有三件：祭礼已经结束，车驾午后启程，沿途无事。
按原定路程，暮鼓以前应当看见前导骑卒。
暮鼓已经响完。
南面的官道仍是空的。
曹爽坐在尚书台，没有派人去城楼张望。他面前摆着昨日的留守条目，右侧另有一只漏刻。水从铜壶底部一滴滴落下，浮箭上的刻度已经越过约定时辰。
当值尚书问：“是否依条目遣骑询问？”
“遣。”
“几骑？”
“两骑。”
“若途中分路……”
“一走原道，一走西面的旧道。”
曹爽没有再加人。
两骑同时出城以后，城门依平日时辰关闭。专供车驾通行的南门也落下门闩，只留下门内值守，不许普通行人继续出入。若御辇抵达，自有前导持符验明，再依次开门。
一名城门属吏赶到尚书台，请示是否应让南门暂不下闩。
“为何不下？”曹爽问。
“陛下尚在城外。若车驾突然回来，开门总要费些时辰。”
“平日开门需要多久？”
“验符、报门、移闩，最快也要半刻。”
“那便让值守的人醒着。”
曹爽道。
“门照常关。城外有人迟归，不等于城内可以整夜敞着。”
属吏领命退下。
堂中另有人问：“是否鸣警鼓？”
“看见敌兵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接到车驾遇袭的消息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不鸣。”
曹爽将留守条目推到众人都能看见的位置。
“日落未归，遣骑询问。上面没有写先让全城以为陛下出了事。”
尚书台随即分别向中护军署、太傅府和几处留守官署送出同样的短报：车驾逾时未归，已依条目遣骑，诸署照旧值守，不增不减。
送往太傅府的人很快回来。
“太傅府长史收下短报，只回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太傅已知，无异议。”
曹爽没有询问司马懿是否已经睡下，也没有问这句话是不是太傅亲口所说。
“记入收发簿。”
宫城方向也送来秦朗的回报。
各门当值人数不变，宫中宿卫不换口令，京营仍守原处。若城外骑卒持符返回，先由南门军侯验人，再报中护军署。
洛阳没有乱。
只是比往日安静得更早。
铜驼街两侧的店铺已经关门，尚未来得及回坊的行人被巡卒催着快走。有人看见两名驿骑先后从南门出去，低声问是不是皇帝在陵外遇到了事。巡卒没有回答，只让他们回家。
消息没有被禁止。
也没有人替它添上一个答案。
高平陵以北，御辇此时刚刚离开旧道入口。
车驾没有遇袭。
出问题的是一座桥。
那座桥横跨两道山水汇成的浅沟，白日去程时尚能通行。祭礼结束后，先行的空车从桥上经过，桥下忽然传出一声闷响。中间一根横木从内里折断，桥面随即向下沉了半尺。
车没有翻。
拉车的马却受惊挣断了套索，其中一匹跌下浅沟，伤了前腿。
随驾工匠撬开桥板才发现，横木外面看着完整，里面早已被水蛀空。去程几十辆车马连续压过，它能撑到最后一辆空车，已经算侥幸。
桥不能再走。
秦朗留在洛阳，随驾外护由尹大目统领。尹大目派人查看两侧山路，最近的绕行旧道要向西多走二十余里，其中还有一段只能容一辆车通过。
有人提出，让御辇与精骑先行，其余仪仗留在后面缓慢绕行。
曹肇没有同意。
“车驾与仪仗分开，前后都不知道另一边出了什么。”
“若全队同行，今夜必定晚归。”
“已经晚了。”
曹肇看向正在拆下仪仗高盖的役夫。
旧道上方树枝低垂，几辆高车必须卸去上部陈设才能通过。太常属官正在逐件登记，唯恐途中遗失祭器。
曹芳站在一旁，鞋底沾着山路上的黄泥。
“若只带护骑先走，多久能到洛阳？”
“约一个时辰。”尹大目道。
“其余人呢？”
“最迟要到子时。”
“那便一起走。”
曹芳没有再问。
曹肇道：“可先遣驿骑回城报平安。”
“已经遣了几人？”
“两人。一走原路，一走西道。”
“够了。”
曹芳登上御辇以前，回头看了一眼断桥。
“明日让太常与当地郡县查清沿途桥木。不是查谁害朕，是查还有多少桥外面能看，里面已经空了。”
队伍转入旧道。
天色很快暗下去。
随驾士卒点起火把，火光却不能连成一条直线。山路每转一道弯，前后的灯便会被树木遮住，只能靠号声确认队伍仍在一起。
曹肇骑马走在御辇左后方。
他知道洛阳已经落闩。
也知道历史上这一天，城门一旦关闭，皇帝便没有再以原来的身份回去。
可他没有催尹大目让队伍加速。
旧道狭窄，夜间催行只会让车马互相冲撞。真正能让皇帝回城的，不是抢在某一个时辰以前撞开门，而是让随驾的人、皇帝的玺书与完整仪仗一同抵达门下。
“中领军。”曹芳从车中叫他。
“臣在。”
“洛阳会不会关门？”
“会。”
“你没有迟疑。”
“暮鼓以后，本就应当落闩。”
“若不开呢？”
曹肇沉默片刻。
“先验值守之人是否仍按原令守门，再出示玺书。若南门不应，转往下一处有宿卫名册的城门。”
“仍不开呢？”
“在城外宿营。”
曹芳掀开车帘。
火光照在曹肇脸上。
“你不攻门？”
“臣带的是随驾护卫，不是攻城之兵。”
曹肇道。
“若真有人占了洛阳，臣也不能让陛下先撞在门上。”
曹芳看了他一会儿，放下车帘。
“那便慢些走。”
第一名报信驿骑是在入夜后遇见尚书台询问骑卒的。
两队人几乎在西道岔口擦身而过。询问骑卒先看见对面火把的缠布颜色，勒马大声喝问；报信者答出随驾前导所属，又出示曹肇命人写下的短牍。
桥断。
车驾改走西道。
全队无伤，预计二更以后抵城。
询问骑卒没有继续向南。他带上短牍，换马返回洛阳。另一人则按原令继续前行，直到亲眼看见车驾火把才折返。
消息送进尚书台时，二更鼓刚响。
曹爽先看封泥，再看报文。
“为何只有中领军署名？”一名尚书问。
“太常忙着收祭器，尹大目在前面探路。”曹爽道，“中领军在御辇旁，他有资格报随驾军情。”
“是否传令南门立即开闩？”
“车驾还没有到。”
“可先准备。”
“让守门军士备好灯火与验符之物。门继续关着。”
曹爽将短牍交给令史抄送秦朗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再向太傅府另遣一骑。
车驾平安、预计回城，等到抄件送达各署时，司马懿也只能知道同样的事。没有必要为了证明太傅仍在同议之列，让每一匹马都先绕到他的府门前。
三更以前，南门外终于出现火光。
前导骑卒没有直冲门下，在百步外便停住。两人下马，持符向前。门上军士先认旗号，再核名籍，随后将符递入门内。
秦朗没有亲自站在门洞里。
值守军侯按照平日操练过的次序报入中护军署。回报传出后，门闩才从两侧移开。
沉重木门向内打开。
前导、太常、御辇、殿中宿卫与后队依次入城，没有一队脱离名册，也没有一辆车从别处先行。
曹爽仍在尚书台。
他听见“车驾已入南门”的回报，只问了一句：“后队都到了？”
“一人不少。伤了一匹马，留在桥边由当地驿亭照看。”
“记下。”
曹爽拿起笔，在留守条目最后写明车驾入城的时辰。
漏刻旁边，还放着司马懿白日送来的异议。
两张纸都没有改变原来的命令。
城门却已经开过一次，又重新关上。
御辇驶过南门内的石道时，车轮压到一层新铺的细沙。
那是守门军士听说上东门结冰以后，傍晚顺手在南门也铺上的。
车轮稳稳滚了过去。
没有打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