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，使者到沔水北岸时，梁七的伤口还没有长好。
那条从吴人手中夺回的大船已经下水，泊在渡口外。梁七坐在棚下，听徒弟说今日有洛阳来的人，让伤者收拾衣冠，待会儿听诏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。
“这样也得去？”
“说是不能走的，就到榻前读。”
梁七没再问，叫徒弟把搭在横木上的外衣拿来。
诏书先在营中宣读，随后送到安置伤者的地方。使者换了一个站得近些的位置，又从头读了一遍。读到“奉诏赴援，临难尽力”时，那名眉间有疤的军侯正替同袍扶住枕木，听见自己的部伍也在其中，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梁七听得并不全懂。
他只听清了，受伤的船工也要由官府安置，不许管事的人因为船还没有修完，便催他们带伤回去。
待使者收起诏书，他让徒弟过去问，自己养伤这些日子，是否还给口粮。
随行军吏将当地管事叫来，当面说清给粮的去处。梁七听完，抬手想行礼，右肩刚动便疼得吸气，只好把手又放下。
使者没有催他。
司马懿过来时，诏书已经读完。他听使者交代皇帝的问候，又叫王昶一同接下文书，随后去看伤卒。
军侯远远见他，起身相迎。
“左腕如何？”
“能使力了。”
“那也不必急着换重弓。”
司马懿只说了这一句，便往另一张榻前去了。
使者站在棚外，看见军侯一直送到门边，又回头向伤卒说了几句。声音不高，听不清说的什么。
那日傍晚，梁七领到了当日口粮。徒弟捧着陶碗回来，蹲在他面前，说洛阳这趟人没有白来。
梁七用左手接过碗，吹开热气。
“是没白来。”
他说完，又让徒弟记住那名军侯所属的部伍。等手好了，去帮他们修一修被水泡坏的箭匣。
使者在数日后返抵洛阳。
曹肇问过诏书宣到何处，又问伤卒是否都听到了。使者逐处答完，将几件未办结的安置事务也报了上来。
曹肇让有关官署接续办理，没有因为诏书已经宣过，便把事情算作做完。
“太傅可曾说什么？”
“问了陛下起居，又说诸军正在整顿，仍依诏定归期回朝。”
“军中呢？”
使者迟疑了一下。
“伤卒感念陛下。说起遇袭那日，也都称太傅与王将军救援得力。”
曹肇将案上的奏记翻到下一页。
“还有什么？”
使者没有料到他就这样问了下去，愣了一瞬，才继续说渡口修复与运粮的情形。
曹肇没有追问哪一个人更感念谁。
那个老人亲自到过伤兵榻前，王昶的船从水上赶来，护骑在岸边挡住了吴卒。这些都是士卒亲眼见过的事，一封诏书抹不掉，也不该抹。
他要让皇帝的名字也被人记住。至于能记住多少，只能看诏书之后的事是否真正办到。
报事结束，军吏又送来京外诸营补缺的文书。
此前伤病退下的缺额，此次奉诏招募补足。初点已毕，来投者的籍贯、身体与服役经历正在分别核实。有人已经领到入营的告知，有人还缺乡里证明，暂在外面等候。
曹肇看过数目，问候补者是否都由原定军吏照管，有没有未经核实便先编入队伍的。
军吏答没有。
“按已定办法办。有争议的列出来，不要叫人在门外空等。”
文书送出去时，许成正站在司马师宅门外。
他身上穿的还是去年那件旧衣，袖口补过两回。管事将他领进侧院，他走得很慢，跨过门槛时，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司马师刚从尚书台回来，衣服尚未换下。
听说许成求见，他让人把饭稍后再送，自己在廊下坐了。
许成行礼，半晌没开口。
“家里又有人病了？”
“没有。母亲这些日子还好。”
“那便坐下说。”
许成没有坐。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，展开时，手指把纸边捻得发皱。
“京外军营补人，小人去应了募。乡里的证明昨日补齐，说是再过三日，便可入营。”
司马师看着那张纸。
“已经收了？”
“初点过了。进去以后，还要操练。”
许成早年随军服过役，后来获准归乡，遇上家中连番变故，才经同乡引见，在洛阳落脚。司马师资助过他，也让他照应附近几户处境相似的人。
他一直等着再有一份长久的差事。
从前司马师在中护军署，许成觉得，这个日子不会太远。如今那边换了人，他又等了半个月，终于独自去军营投了名。
“为何先前不来说？”司马师问。
许成低着头。
“怕应不上，白让公子费心。”
司马师没有拆穿他。
院外有人挪动食案，碗盏轻轻碰了一声，随后便停了。
许成将那张纸收回怀里。
“公子待我家不薄。前岁孩子病着，是这里送的钱。去年冬天没有米，也是这里接济。这些，小人都记得。”
“家口怎么安置？”
“还住原处。邻居肯照看母亲，家里那口子替人缝补，也能添一点。”
“营中未必轻省。”
“小人知道。”
“领了军籍，再想回来，便不能由自己说了算。”
许成应了一声。
司马师等了一会儿，见他没有改口，便问：“你是来辞行，还是要一封荐书？”
“辞行。”
这一次，许成答得很快。
说完，他似乎又怕这两个字太硬，赶忙补道：“那边说从士卒做起。我本来也只会这些，不敢求别的。”
司马师的目光落在他补过的袖口上。
许成来这里头一年，见人总爱说自己从前会骑马，会开硬弓，也曾随队追过敌。如今说起再入军营，反倒一句都没有提。
他所求的，已经比当初少了。
“我没有许过你军职。”司马师道。
许成的肩膀缩了一下。
“是。是小人自己想的。”
话落下，廊中静了许久。
司马师忽然觉得，自己没有必要补这一句。许成今日能从前门进来，把话说到这里，已经比悄悄搬走好得多。
他叫管事取来许成家中本月应得的粮钱。
许成连忙推辞。
“后面那些日子，小人不能再来当差了。”
“这月家里已经指着它过。”司马师道，“领军营中的粮，还没到你手里。”
管事将钱放在案边，另写了领粮的凭记。
许成没有再推。他拿起钱时，手指有些抖，最后仍伏下身，郑重行了一礼。
司马师坐着受了。
等人走出侧门，管事才回来，低声问：“他照看的那几户，是否另交给人？”
“照旧送粮。不要因他走了便停。”
“他若进了中领军的营，往日这些来往……”
司马师抬起头。
“他见过几户同乡，领过几回钱粮。有人问，便让他说。”
管事迟疑道：“要不要叫人去叮嘱一句？”
“不必。也不要跟着他。”
管事退出去，司马师才起身进屋。
尚书台今日送来的公文放在明处。他没有动，先从内室取出另一本薄册。
上面记着一些人名，按各自联络的住处分开。有些名字后面记着擅长的事，有些只写了家中几口，近来由谁照应。
许成只见过其中几个人，从未见过这本册子。
司马师翻到相应的一页，在名字旁写下“入军”，随后将原来交由他照看的几户另作标记。
笔尖停在纸上。
中护军的印交出去时，堂中的吏员还在，案上的荐书也还在。直到今日，一个穿着补衣的人来辞行，他才更清楚地看见，失去那个位置之后，有些事正在往自己够不到的地方走。
他可以继续给许成粮钱，却不能再叫许成相信，等下去一定比走出去好。
司马师将薄册收回原处，叫人送饭。
饭已经凉了。他没有让人重做，取过碗，一口口吃完。
三日后，许成入营。
他带去的包袱不大，里面有两件换洗衣物，一双新纳的鞋。妻子送到营外，把鞋拿出来又摸了一遍，说左脚那只鞋底厚些，头几日走路，若硌得慌，便垫一层旧布。
许成说记住了，让她早些回去。
妻子却没动，手仍按在那双鞋上。
“进去了，还能常回来么？”
“得看营中的差事，不能像从前那样。”
“母亲若有事呢？”
“托邻人送话，我去请。”
她低头把鞋塞回包袱，系了两次，才把带子系紧。许成站着等，没有催。直到门里第二次点他的名字，她才松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伍长在里面叫新到的人列队。他应了一声，跨进营门，跟着前面的人去领衣物，随后被带到所属的住处。
没有人问他从前受过谁家的接济。
军吏核过身份，将他的名字添进名籍，告知所归队伍与操练时刻，又指了指取水的地方。
许成放下包袱，先到水边洗了把脸。
凉水流过脖颈，浸进领口。他抹了一把，把那张入营的告知重新折好，压在新衣下面。
外面又响起集合的号声。许成将包袱往里推了推，起身跑出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