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佑进屋时，肩上还搭着半截旧弓弦。
他方才在营中看人整弓，听说曹肇到了，便匆匆赶来。行过礼，才发觉自己带了什么，伸手取下，攥在掌心。
“听说要往荆州拨兵？”
“还在议。”曹肇道，“坐下说。”
五月将尽，京外北营的屋舍已经有些闷热。曹羲推开侧窗，外面晒着几件刚洗过的衣服，水滴落在墙根，积了一小片湿泥。
王昶从荆州请增六百步卒。
沔水沿岸的渡口与转运之所，不能只在遭袭时才临时调兵。此前靠邻近诸部轮换支援，守住一处，另一处的人便薄了。他已在当地补募新卒，却还需要一批能立即列阵、使用弓弩的老兵。
太傅附议可行。奏报送到洛阳，朝廷正在商量从何处拨给。
就近诸部已先后抽人接济，再调便要挪动原有防线。大将军府提出从京外数营分抽。新募之人接续操练，各营每处少去一些，守值尚可挪补。
陈佑听完，问北营要出多少。
“若照所议，约六十人。”曹羲道。
陈佑低头搓了搓那截弓弦。
“六十人能出。只是将人交过去，谁带他们？”
“荆州自有将校。”
“到了自然有。路上呢？”
曹羲道：“当然另定统领，不会让六百人各走各的。”
陈佑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曹肇看着他。
“你有话。”
“末将是想，若只凑人数，六百老卒不难找。可六百人凑到一起，未必就是一部能用的兵。各营号令大致相同，熟悉的将校却不同。临敌时，谁先走，谁补上缺口，总要一同练过。”
“所以该怎样？”
“连将校、什伍一起调。到了南边，王将军分派驻守，也能早些用上。”
曹羲皱了眉。
“整队调走，留下的缺处便大了。”
“末将知道。”
陈佑说完，将那截弓弦塞进袖里，像是怕自己再多说下去。
他任北营营督已有几年。曹肇来时，常能看见他在外面走动，有时查夜，有时与军吏争几匹不肯补换的驮马。此人没有多少漂亮话，一件事能做便说能做，做不到也不先应承。
曹肇平日最省心的，正是这一营。
他让陈佑去取现有的守值安排，自己走出屋舍。
营中的老卒认得他，见他过来，便将晾在路边的长杆往里挪。一个士卒蹲着补鞋，针穿不过厚底，正咬着牙拔。旁边的人伸手帮了一把，险些将他整个人带倒。
两人笑骂了几句，起身行礼。
曹肇摆手让他们继续，走到新卒操练的地方。
那边正练转向。一声令下，前排已经转过来，后排还有人错了脚，撞在同伴肩上。军侯没有打人，叫他们站回去，再来一遍。
这些人入营尚不足一月。
曹肇看了两遍，知道不能指望他们明日就补上老卒的位置。
曹羲跟在他身后，直到离开校场，才低声道：“你想从北营整调？”
“还没定。”
“别只听陈佑说到了南边怎样好用。你若调走六百，这边的轮值要重排。有些合练也得停，余下各部先把守备接起来。”
“要停多久？”
“得看新卒练到何时能接上。我现在给不出日子。”
曹肇没有催他给。
两人沿着营墙走了一段。墙外有人牵牛经过，牛不肯走，赶牛的汉子便停下来，从车上抓了一把草引它。
曹羲等那阵车轮声过去，才又开口。
“陈佑也走？”
曹肇站住了。
他方才一直想的是从哪几队抽人，留下哪些军侯。到了这个名字上，才觉得事情忽然重了一些。
若仍由自己挑走不大熟悉的，把得用的人留在身边，陈佑所说的整队调拨，便只剩一个好听的说法。
“我问问他。”
陈佑带着守值文书回来时，听见曹肇问他愿不愿意去荆州，先看了一眼曹羲。
“不是已经定了？”
“未定。若以北营六百人南调，我想连你一并荐过去。”
陈佑将文书搁在案上，抹了抹掌心的汗。
“末将能去。”
“家里呢？”
“妻儿都在城外。到了那边，住处定下来，再设法接。”
“此去可能改隶荆州，不是守几个月便回原营。”
陈佑沉默了一会儿。
窗外那几件衣服已经不滴水了，有人在收，竹竿碰着窗框，轻轻响了一声。
“末将明白。”
曹肇道：“今日不必答定。回去同家里说过，明日再来。”
陈佑却摇了摇头。
“问家里，也是舍不得。总不能叫她替末将说去还是不去。”
他停了片刻，接着道：“中领军肯荐，末将愿往。只是下面的将校，有些人家中确实离不开，须容他们把难处说清。”
“一并列出。能否更换，另议。”
曹肇说完，没有再许他别的。
第二日，他带着北营的安排去见曹爽。
曹爽正在后院试马。御者才将鞍带紧好，他便自己踩镫上去，沿着空地走了两圈。马停下时，前蹄还在刨土，他俯身摸了摸马颈，才下来接曹肇的文书。
两人走到廊下。曹爽看完来意，没有立刻说话，又让曹肇把北营现有的兵数讲了一遍。
“你这里肯整出一部，倒省得各处拼凑。”
他将文书看过，又往前翻了一页。
“陈佑？我记得这个人。上回校场上，他带的是右边那一队？”
“他那日留营，没有去。”
“那是我记岔了。”
曹爽将纸放在石案上。
“他走了，你用谁？”
“余部暂由原副督领着。曹羲看过，附近两营可以接一部分轮值。合练要往后挪，新卒仍照常操练。”
“你在京中少六百得用的人，往后有急事，别又向我讨。”
曹肇望着院中那匹马。御者牵它转身，它低头嗅着墙根的草，磨磨蹭蹭不肯走。
“我想过。”
“光想过不够。荆州拿到这些人，往后未必肯放。你今日荐陈佑，明日王昶将他分到哪一处，也不会先来问你。”
曹爽说这话时，一直看着他。
他当然知道。
正因为知道，昨日回府以后，他又把那份名单摊开，看了很久。有人跟他共事多年，有人只要站在营门前，他便知道这一夜不会轻易出岔子。
这些人留在洛阳，他睡得安稳些。
可是司马懿在南边待过，在西边打过仗，许多将校即使多年不见，也知道太傅是怎样用兵的人。自己若始终守着京中几营，只在奏报上与外军往来，往后真有大事，又能指望多少人听得进他的话？
他不能只盼着那个老人一年年衰老。
“我信得过王昶。”曹肇道，“也想让他知道，我这里肯出兵。”
曹爽正在擦手，听见这句，把布巾攥在手中。
“你倒说得直。”
“这件事，大将军迟早看得出来。”
“那便在奏中把北营留下的难处也写明。别只写荆州得了多少便利。”
曹爽将文书推回他面前。
“行粮与沿途接应，我让府中催办。人能不能这样调，仍要合议。”
曹肇应下。曹爽又问了北营空出的轮值由哪两营接替，让他把曹羲核过的安排留下。
回署后，曹肇将原拟留下的一名军侯从留京名单中划去，仍归陈佑所部。那人带的一队弩手也在南调之列，不能为了自己用着顺手，便叫他们临行换将。
笔落下去时，他还是停了一下。
这人值夜，从来不必他多问第二遍。以后得换一个名字，重新熟悉对方的脾气与做事的快慢。
往来议复又用了十余日。
六月中旬，诏书颁下。北营六百步卒连同原属将校南调，赴荆州后归王昶节度；京中余部的守备按议定次序接续。原请拨兵的军议与此次改隶一并明定，太傅南行的归期不因此展延。
随军将校中，有两人因家中实有难处获准留下，由本营熟悉队伍的人接替。陈佑仍领队南行。
曹肇去点交时，营中已拆下几排晾衣的横木，行装堆在各队旁边。远处有家属来送，军吏在营外划出地方，不许车辆堵住道路。
陈佑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，没有哭，只问到了那边，头一封信托谁捎回来。
他指了指同队的一名军吏。
“我写好了，请他设法寄。”
妇人记住那人的模样，过去行了一礼，又回来把小儿子抱开，免得孩子总扯父亲的衣带。
曹肇站在稍远处，等他们说完才过去。
陈佑行礼，将点过的兵数报上。
“到了荆州，先向王将军报到。”曹肇道，“途中有人病倒，照行军所定办法安置，不要为了赶日程丢下人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
“家中若有急难，可让人到府中送话。”
陈佑抬起头，似乎想说一句谢，最后只重新拱了拱手。
队伍出营时，曹羲从后面赶来，交给曹肇一封新到的军报抄件。
太傅已经定下归程，预计六月下旬返抵洛阳。
比三个月的期限稍早，正合此前所奏。
曹肇看完，将纸折起。
陈佑还在等他最后的吩咐。身后的士卒已经背好行装，有人回头看家属，有人低着头重新紧了一遍鞋带。
曹肇往旁边让开。
“走吧。”
鼓声催着六百人向南。陈佑跟上队伍，经过路旁时，又向他行了一礼。
等队尾过去，曹肇才将军报收入袖中，转身回营。
校场上的新卒还在操练。前排已按号令转过身，后排却有人踏错了脚，伸着胳膊去扶同伴。
曹肇走到场边，停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