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懿回到洛阳的第三日，长平侯府门前停了一辆车。
曹肇刚从军营回来，靴上的尘土还没掸净。门吏进来报客，他听见太傅二字，手里的布便停住了。
来人没有穿朝服，只带了两名随从。
原拨南行的三百护骑，已由有关军吏按册办理归营，伤病者另作安置。司马懿入宫复命后，荆州临时节度之权也已交还，此刻车旁没有一名随行军校。
他扶着车栏下来，右脚落地时，仍要缓一缓。
曹肇迎到门外，伸手相扶。
“太傅才回京，正该歇息。有事遣人相召便是。”
“在家歇了两日，再不动动，连门槛都过不去了。”
司马懿说着，低头看了一眼府门前的石阶。
曹肇没有催，等他站稳，才陪着往里走。
正堂西面有日头，坐久了热。曹肇让人在东边铺席，又命侍者将盛水的陶壶放近些。司马懿坐下后，自己挪了挪右腿，将手杖横放在膝前。
“方才从营中回来？”
“是。”
“北营？”
曹肇点头。
司马懿道：“六百人南调的议状，我在荆州看过。王昶收到定议，省了不少心。”
“人还在路上。”
“路上的接应已交代。他知道该往何处迎。”
侍者端来水，司马懿喝了一口，才说起沿途所见。哪一段路被雨冲坏，哪处驿舍仍缺驮畜，说得并不连贯，想起一件，便添上一句。
曹肇听着，没有急着问来意。
说到新募士卒，司马懿问：“如今还须长思日日去看？”
“不能日日去。有些事接到手里，总得先认清。”
“秦朗在时，替你分了不少。”
“是。”
这一次，曹肇抬起了头。
司马懿的杯子仍在手中。他没有借这句话问儿子的去留，只将杯子放下，等侍者退出堂外。
“长思这些年，除了领军，也替朝廷办过不少事。”
曹肇没有应承。
“只是如今各署与你商议，仍多因你是侍中，又亲近陛下。有些事情，你知道得早，有些却要等大将军府分理之后，才见得到。”
“太傅是说？”
“我想荐你加录尚书事，与大将军分任。”
堂外正有人扫地，竹帚刮过砖缝，沙沙响了几下。
曹肇看着司马懿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录尚书事。
这几个字，他当然知道轻重。
往后不必等一份奏议涉及领军，才由有关官署抄来相问。尚书诸曹的奏事，他可以依所授职掌直接参与分理；许多用人、钱粮与州郡事务，也将先经过他的眼前。
他未必需要事事插手，却能够早些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领军之任呢？”
“并非定要罢去。兼任与否，所分何事，都可另议。”
司马懿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收紧了一下。
“我今日来，是先问你的意思。并未向陛下陈奏，也没有先请别人附议。”
“大将军恐怕不会赞成。”
“大将军不赞成的事，长思也不是没有做过。”
话说得平稳，曹肇却已经明白，太傅为何选在这个时候登门。
司马师出任尚书，秦朗接中护军。议状经诸臣往返商议，自己反对曹羲的意见，太傅在南边便已看见。如今再有人提出，让他分任曹爽所掌的政务，并不会显得全无来由。
曹肇把手松开，端起水来。
他确实动过心。
六百老卒送出去以后，他想起陈佑，仍会习惯地叫人去问，话出口才改成副督。眼前这份荐举若能成，失去的只是一部分熟悉的兵，得到的却远不止兵。
司马懿没有催他。
老人将右腿又往前伸了一点，像是在等一个寻常晚辈考虑该不该换差事。
“太傅为何不自请？”曹肇问。
“我若自请，朝中会怎样议论？”
曹肇放下杯子。
“说太傅要与大将军争。”
“那我荐你，便一定不能是举贤分劳？”
这句话没有说错。
若司马懿正式上奏，完全可以列出曹肇这些年的任事，说明曹爽军政兼顾、事务繁多，宜再得一人分担。所荐的是宗室旧臣，又是先帝留下的人，不必写一句攻讦曹爽的话。
至于两个人日后怎样争执，奏疏上自然不必先写。
曹肇看向堂外。
扫地的人已经去了后院。门边只留着一名侍者，隔得很远，正弯腰拾起被风吹落的竹帘系绳。
“此事我不能领。”
司马懿没有露出意外之色。
“是不能，还是不愿？”
曹肇沉默片刻。
“不愿。”
“嫌事务太多？”
“也有这个缘故。领军之事，我尚有许多要亲自接回。若再加一重职，总得把手中一些事交出去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
这是真话，却还不足以解释他的拒绝。司马懿听得出来，他自己也知道。
“况且，我与大将军在一件事上意见不同，并不想因此往后件件都争。”
“你若怕争，便不该驳他。”
“我不怕驳他。”曹肇道，“我怕还没有读到奏议，旁人便已经替我定好，该驳的是谁。”
司马懿抬眼望着他。
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。
曹肇没有把余下的话说出来。
他想要这份权，却不想先借太傅的声望去取。荐举若成，他与曹爽之间原本可以各就其事争论的分歧，便多了一层难以剥去的关系。日后曹爽看见他的反对，先想到的很可能是今日这辆停在府门前的车。
而他仍需要与曹爽一起做事。
司马懿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你还肯把事情分开看。”
他拿起手杖，换到另一只手中。
“只是旁人未必都肯。”
“所以太傅今日所提，我会当面告诉大将军。陛下那里，也应由臣自己说明。”
“可以。”
司马懿答得很快。
“我既敢来，便没有要你替我隐瞒。”
曹肇起身，替他让出下阶的地方。
来时搁在门边的鞋，侍者已经摆正。司马懿扶杖站了一会儿，才伸脚进去。他额角出了细汗，曹肇看见，却没有伸手替他做。
走到庭中，司马懿问起曹兴。
“孩子如今可好？”
“好。正是见什么都要抓的时候。”
“那便把案上的东西收远些。”
曹肇应了，送他上车。
车驶出巷口时，恰有两名从官署来报事的军吏避到路边。他们向太傅行礼，随后看见站在门前的曹肇，又来见礼。
没有人问太傅为何而来。
曹肇也没有在府门前解释。
当日下午，他去了大将军府。
曹爽正在看荆州送回的议状。听说曹肇求见，让人领进来，头也未抬。
“北营又缺什么？”
“今日不是营务。”
曹爽这才搁下手中的纸。
曹肇将司马懿登门、欲荐自己加录尚书事的经过说了，没有复述沿途见闻，也没有拿老人的腿病作话头。
曹爽听到一半，手便按住了案角。
“他才回来几日？”
“第三日。”
“倒比你我都忙。”
曹爽站起身，走到门边，叫候在外面的属吏先退。他亲手放下帘子，回来时，脸色已经沉了。
“你如何答？”
“我说不愿。”
“只说不愿？”
“还说我会来告诉你，也会向陛下说明。他没有阻拦。”
曹爽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“他当然不拦。话递过来，你接不接，都已经听见了。”
曹肇没有反驳。
曹爽走回案前，却没有坐。
“长思，你想不想做？”
曹肇望着他。
“想过。”
曹爽脸上的笑意消失了。
“看得见的事更多，能做的事也更多。换作大将军，难道不会想？”
曹爽盯着他。
“我荐曹羲，你说两处不能都由我们说了算。如今你既领军，又要录尚书事？”
“所以不能把兼任二字轻轻带过。我若真要另任，便须先议谁接领军。”曹肇道，“而眼下，我不愿交出去。”
“你舍不得兵。”
“是。”
这一个字出口，两人都静了片刻。
曹肇接着道：“我也不愿往后你我有一句不同，便须先问太傅今日站在哪边。”
曹爽终于坐下了。
他的手仍压在那份荆州议状上。六百人南调，他赞成；曹羲没有接任中护军，他至今也不服。太傅偏偏从这些既有的事情中间，递来一份让曹肇很难不动心的荐举。
过了许久，曹爽问：“所以你今日来，是要我记你这份情？”
“不是。”
曹肇说得很慢。
“我是来告诉大将军，这件事确实有过，我也确实没有应。以后若听旁人说太傅在我府中坐了多久，你不必猜他们听不见的那些话。”
曹爽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倒替我省事。”
“有一件事，却不能省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往后我若再有不同意见，你仍得听我说是什么事。”
曹爽没有立即答应。
外头传来属吏低声交谈的声音，隔着帘子，字句模糊。过了一会儿，那声音也远了。
“你的话，我今日听明白了。”曹爽道，“至于往后，往后再说。”
曹肇点头，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前，曹爽又叫住了他。
“陛下若问，我会说太傅尚未上奏，你已先来告知。旁的，你自己陈说。”
“好。”
曹肇没有再多留。
傍晚，他将请见的奏记交入宫中，所陈缘由写得明白：太傅拟举臣兼录尚书事，臣以现任未暇，不愿兼领，谨请面陈。
写完，他又看了一遍。
若只留下前半句，这会是一份让他期待皇帝召见的文字。如今亲手补上后半句，心里仍有一点难以压下的惋惜。
他将奏记封好，交给候在门外的人。
回到书房，案边放着一份北营呈来的操练记事。暂领余部的副督写得细，许多从前陈佑只需当面说一句的事，这一回添了好几行。
曹肇重新坐下，从第一行看起。读到不清楚的地方，便在纸边作记，预备明日亲自问。
次日清晨，他正准备出门赴营，宫中传召的人先到了。
曹肇将写有疑处的记事交给军吏，请副督照原定次序办，自己稍后再去。
“陛下何时召见？”
“请中领军即刻入宫。”
来人躬了躬身，又道：
“太傅已经在殿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