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肇入殿时，司马懿坐在御案右侧。
他的手杖靠在席边，膝前放着一卷已经展开的文书。曹芳正在问话，见曹肇进来，便将文书暂搁一旁，指了指面前的奏记。
“你昨日所陈，朕问过太傅了。”
曹肇行礼之后，仍站着听。
“太傅确有举荐之意，尚未上奏。你不愿兼领，朕也以为不宜再添。”
事情比曹肇想的定得更快。
曹芳没有让他再说一遍为何拒绝，只让内侍取来笔，在奏记后批明仍专现任、不加录尚书事，交有关官署知悉。太傅的荐举没有成为一道已经颁下、又被辞回的任命。
司马懿俯身应命。
“臣原是惜其才用，既有营务在身，先尽现任也好。”
曹肇向他拱手致意，没有再说谦辞。
曹芳等两人坐定，才拿起方才那卷文书。
“这是太傅回朝所陈的荆州军务。六百人尚未到，王昶先以原有兵力分守。京中因此挪动了哪几处守备，朕也看过。”
他望向曹肇。
“北营余部如今能否接得住？”
“既定的守备能接。只是几营轮值更密，大队合练已经推迟。新卒中尚有不少人不能独当差事。”
“要多久？”
曹肇没有立即报出一个日子。
殿中很静。司马懿靠着凭几，眼睛落在他身上，却没有替他作答。
“臣想先请三旬，在京外诸营治事。将余部与新卒的情形逐队看清，再报可以接替多少。”
曹芳皱了一下眉。
“三旬之后，只报一个数？”
“要报能做什么。守垒、列阵、随队出行，不能合成一句已经练成。”
“三旬之内呢？”
“原有守备不减，新卒按所能逐步接续。臣不敢许三旬尽成精兵。”
曹芳将那卷文书放下。
“准你在营中治事。日常入侍轮直暂免三旬，原任不改；朝议有召，仍须入宫。旬末具报，不必日日进来。”
曹肇听到最后一句，手指在膝上停了停。
这正是他所请必然带来的事。
他若住进营中，便不能再一早到御前听奏，午后出城看过军士，傍晚又赶回来。有时两处都去，夜里拿到的却仍是别人替他写好的结果。
“臣领命。”
曹芳点头，让内侍记下，送有司安排原有轮直。夏侯献与其余入侍诸臣各依原任，宫中宿卫也仍由既定人员承办，并不随曹肇暂驻军营一同挪动。
曹肇起身告退。
司马懿没有与他同行。曹芳重新展开荆州军务，问起沔水上涨以后，哪些渡口最难接济。
曹肇走到殿门外时，听见太傅开始回答。
他说的头一处，曹肇没有亲自到过。
廊外的风将衣袖吹起来，曹肇伸手拢住，继续往外走。
他先回了官署。
军吏听说中领军要在营中住下，以为今日仍先去北营，傍晚再回，便照旧将明日入宫所用的文书另放一旁。
“那些送有关官署接续。”曹肇道，“有须我具议的，送到营中。急事遣骑，不急的随每日来人带来。”
“夜里也住？”
“夜里也住。”
军吏应下，出去叫人备行装。
曹肇又将几件不能拖延的公事办完，让曹羲知会各营，既定轮值不变。自己此次移到营中治事，不另从宫里抽人，也不增设一支随行护队。
午后回府，夏侯妤正让乳母把曹兴抱到廊下。
孩子醒了，看见有人走近，先盯了一会儿，随后伸着两只手，去够曹肇腰间垂着的带子。
曹肇把带子挽起来，接过孩子。
夏侯妤听完他的安排，问要带多少衣物。
“先带几件，缺了再让人回来取。”
“营里有铺盖？”
“有。”
“自己的也带一床。夜里凉了，省得又叫人临时找。”
她说完，便去收拾。曹肇抱着孩子，听见里间传来开箱的声音。
曹兴抓不着带子，便攥住父亲的手指，低头往嘴边送。曹肇把手抽出来，小家伙立即不肯，仰着脸哼哼。
夏侯妤回来，看见他一边躲，一边还要去逗，伸手将孩子接过去。
“该走便走，别弄哭了再交给我。”
曹肇笑了一下。
他走到门边，又回来，将案上常用的一支笔放进行装。夏侯妤看见，只问还缺什么。
“不缺了。”
北营副督得讯后，已将原来议事的屋子腾出半间，摆了一张卧榻。曹肇到时，两名士卒正在往门前搭遮日的棚子，粗木才竖起一根。
他下马看了看。
“屋里不能坐？”
“午后热。末将怕中领军在这里看公文，坐不住。”
“热时移到背阴处。这棚子先不用搭。”
副督忙让人放下木头。
曹肇进屋，把随身文书搁在案上。屋里确实闷，开了窗，吹进来的也还是热风。他将外袍脱下，挂在墙边，没有再让人另换地方。
副督跟进来，捧着近几日的记事。
“这几处，末将重新誊了一份。”
“我带来的那份，写得不清楚？”
“有几笔涂改。”
“看得懂便可。先说今日还没办完的。”
副督翻到后面。说起巡守与操练，还算顺畅，谈到明日接续安排，便慢下来，几次停住，看曹肇是否开口。
“已经传到各队了？”
“还没有。听说中领军要来，末将便先留下，想请看过再发。”
门外恰有军吏过来催问，看见副督在这里，又退了出去。
副督将纸往案前推了推。
“往后每日的安排，是否也都先送到这里？”
曹肇抬起头。
那人站得很直。汗顺着鬓边往下淌，他也顾不上擦，只等曹肇答话。
陈佑在时，他管的是其中一部分。如今余部都压在肩上，眼前又坐着中领军，他很想把每日要定的事情重新交出去。
曹肇看着他递来的文书。
若都接过来，今日恐怕还能办得快一些。他知道各营缺什么，也能直接把有关的人叫来，不必等副督逐件查问。
可自己总要回宫，也总有不在这里的一日。
“已定的守备不得擅改。其余你职内能办的，仍由你办。拿不准的，列明缘由来问。眼下这份已经定妥，便先传下去，别叫各队空等。”
副督低声应了。
曹肇补了一句：“我住在这里，你也不能只剩下传话的差事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他让副督把文书拿走，自己去看晚间归队。
将近入夜时，北营的饭送到了。
曹肇用完，叫来几名带新卒的军吏。原想问问今日练到何处，几人进屋后，却都先说中领军所定的次序妥当，诸卒正在用心。
他问得越细，答话便越像呈上来的记事。
坐在末尾的一个年长军吏，膝上有一块补丁，手指一直捏着那块布边。曹肇问到他，他说本队尚可，问有何难处，仍说尚可。
谈了半晌，没有比纸上多问出多少。
曹肇让他们先回去。
几人走出屋门，脚步声去了远处，低低的说话声才跟着响起来。有人似乎说错了一句，引得旁边两人笑了，随即又压低声音。
曹肇站在门内，听不清，也没有叫人追去问。
他忽然有些明白，自己从前来营中，军吏们为何总能把话说得那样齐整。
知道他要问什么，便先把什么准备好。他看过、听过，日暮以前离营，余下的那些争执、迟疑和不便出口的难处，就留在他走后。
住下来，也不会当天便有人肯全说给他听。
更鼓响过，副督来请示，是否安排几个人轮流在门外候着，夜里好随时听唤。
“近处值事的军吏在哪里？”
副督指了指隔壁。
“有事我去叫。不必让人守着不睡。”
副督告退后，曹肇又坐了一会儿，才收起案上的纸。
这时若在洛阳，他多半已经听过宫中最后一轮报事，也知道明日谁要入见。今日到了这个时候，他只知道营外接替巡守的那一队尚未回来，马槽旁还有人在添草。
宫中没有急报送来。
他没有遣人去催问。
夜风从窗隙里进来，将灯焰压低。曹肇起身掩上半扇窗，回到榻前脱靴。第一只靴才放下，外面忽然有人低声说话。
“中领军歇了没有？”
值事军吏答还未见熄灯，问有什么事。
那人迟疑了一会儿。
“方才问新卒操练，我有一句没敢说。”
曹肇认出了那个声音。
是膝上带着补丁的老军吏。
他将脱下的靴重新穿好，走过去开门。
“进来。”
老军吏站在门外，没料到他亲自出来，手还停在将要叩门的地方。
曹肇往旁边让了让，将案边的灯移近些。
老军吏坐下后，先说起晚间归队的那一部新卒。
“中领军看着，他们走得齐整。可他们跟的是前头领队的老卒，旗往哪里指，许多人还没认清。前头一停，后面才停；前头一转，他们便跟着转。”
“换一个人带呢？”
“明日就要换。”老军吏低下头，“末将怕到时乱了，中领军以为我们一夜之间便懈怠下来。”
曹肇把那份写着“尚可”的记事找出来，放在两人之间。
“今日怎么练的，从头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