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军吏把昨日操练的次序说完，已经过了半夜。
他姓周，在北营待了九年，先前管过弓弩，右手少了一截小指。说起新卒，他不再用“尚可”两个字遮掩。
每日操练之前，他总把最熟练的几个人放在前头。后面有谁迟了、错了，由前面带一带，也能跟上。日子一久，连他自己也分不清，哪些人已经认得号令，哪些人只是跟得熟。
“明日为何要换领队？”曹肇问。
“前面几人要去接守西垒。副督说，不能总拿老卒陪着他们走。”
“确实不能。”
周吏低头看着案上的记事。
“末将怕换过以后，场面难看。”
“难看便看。”曹肇道，“不换，到了用他们的时候才乱，更难看。”
周吏走后，曹肇没有再睡多久。
天刚亮，营中第一遍鼓便响了。他穿衣出去，场边的土还是凉的，夜里饮过水的马打着响鼻，槽下积了一小滩泥。
副督已经到了。
听说今日照原计划更换领队，他迟疑道：“是否先让他们再认一遍旗号？”
“昨日已经认过？”
“认过。”
“那便先走一遍。”
队伍列好之后，曹肇没有上将台，只站在场边。
昨日带队的老卒已经去了西垒。新换的领队站在前面，身量矮了一些，不时回头点看人数。场侧的旗卒仍是原来那人，等候军侯发令。
第一遍鼓响，队伍向前。
旗向左指时，前排三队都转了。后面的人有些迟疑，看见前排已经移动，也陆续跟上。走到场地尽头，阵形虽然歪斜，到底没有散开。
副督松了口气。
第二遍走到一半，军侯示意驻足，场侧随即换了旗号。
一名新领队没有及时停下，多走了两步。
他身后的人立即跟了上去，挤进另一队刚刚停稳的行列。
负责传令的军吏大声喝止，仍有十几个人只看前方，直到撞上已经停下的同伴，才慌忙收脚。有人被踩掉了鞋，弯腰去捡，又将后面的人绊倒。
队伍乱成了一团。
副督快步上前，先令诸队原地站住，又叫出走错的人。有人说没有看见旗，有人说看见了，但以为领队听到了另一道命令。
“昨日怎么教的？”副督问。
没人答话。
周吏站在一旁，脸色很不好看。
曹肇等众人安静下来，才让持旗者把方才的号令重新做了一遍。
“看得懂的举手。”
一半人举了。
“不懂的也举手。”
稀稀落落又抬起几只手。剩下的人低着头，既不肯说懂，也不肯认不懂。
曹肇没有叫人追问姓名。
“各什分开，留出空隙，人人都要看得见旗。识旗的老卒站在旁边教，不许再站到前头领着转。”
副督问：“方才走错的如何处置？”
“先教。教过再试，到时还不会，是没听懂，还是懈怠，再问明白。”
队伍重新拆开。
没有了前后相随的长列，一面旗对着一小队人。转向、驻足，一样样重来。做错的人不能再藏在别人身后，一眼便能看出来。
许成站在第三队。
他从前随军时认过一些号令，几年不用，也忘了不少。第一次看见旗尖斜指，他抬了右脚，旁边的人却往左转。两个人肩膀撞在一起，谁也没有站稳。
军吏叫他们退回原处。
许成那双鞋的左跟又磨破了皮。他重新站好时，伤处贴着鞋边，疼得发热。他没敢脱鞋，只把重心往右边挪了挪。
军吏把这一号令重新讲过，又叫他们各自说一遍。下一次旗动，许成先稳住脚，看清之后，才转了过去。
站在身旁的人低声问：“方才是向哪边？”
“看旗号，别看我。”
许成答完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耳熟。
前面的周吏刚刚说过。
午前，各什换过位置，又试了一遍。仍有几个人走错，却不再整队跟着错下去。军吏逐一指出，才放他们回营用饭。
曹肇站到最后。
副督手中记了不少名字，过来问明日是否继续。
“继续。识得快的也要换位置，不能总站在前面。”
“其他操练呢？”
“分开做。不能三旬都只认几面旗。”
曹肇说完，向周吏看了一眼。
周吏被留下，与另外几名军吏共同教旗。临走前，他把那份写着“尚可”的旧记事要了回去。
“拿它做什么？”
“末将重写。”
“不必重誊。在后面补上昨日没写的。”
周吏应了，将纸折好收进怀里。
此后几日，营中的队伍被反复拆开。
有时换领队，有时把走在前面的人调到队尾，连场侧执旗的人也轮流替换。新卒最初总要先找熟悉的面孔，几次之后，才逐渐肯抬头看号令。
有人认得快，有人连续三日仍会弄混。曹肇没有让所有人一同等最慢的几个，改将他们留在小队中再练，其余人开始恢复持矛、列阵与守垒。
许成没有被单独叫到过。
歇息时，他坐在营墙背阴处，将左鞋里那层布取出来晾干。布上沾了血，是临行时妻子给他垫进去的。身旁的人问还有没有多的，他从行囊里翻出一块，撕了一半给那人。
第六日下午，大将军府将合并巡守的议状送进了宫。
京外两处巡守各缺人手，相距却不算太远。曹爽的办法，是将两处人马合在中间驻守，遇警再向东西分出。这样可以少设一班夜值，让轮换过密的老卒多歇一夜。
曹芳听完，先问曹羲：“遇警从中间赶过去，步卒要走多久？”
“按白日所试，远的一处不到半个时辰。”
“夜里呢？”
曹羲顿了一下。
“臣未使人夜间试走。”
秦朗已经看过两处巡守的旧图。他没有争论半个时辰算长还是短，只把两处各自守的道路指出来。一处近河，地势低；另一处靠近运粮所，夜间常有车经过。若驻在中间，遇上大雨，向河边去的路便不好走。
曹爽道：“不合并，缺的人从哪里来？总不能让北营把已经调走的人再追回来。”
“新卒中能随队当值的，可以先补。”秦朗道，“先与老卒混编，不让他们单守。”
“有多少？”
“须问中领军。他正在营中逐队核看。”
曹芳没有因此遣人把曹肇从营中召回。
他让曹羲将夜间道路补查明白，又问眼下是否已经无人接值。
“人能接上，只是歇息比从前少。”曹羲道，“这两处当值的老卒，日间操练可再减一些，先保夜值。省出的时辰让他们歇着，不能又派去做杂役。”
曹爽拿起议状，看了一眼自己写的“合驻”二字。
“如此先试一旬。缺额补不齐，还得再议，不能一直拖着。”
曹芳准了，将两处仍分设原地、当值老卒暂减日间操练一并记下，又命逐日报明有无误值。新卒能用多少便补多少，余缺旬末再议，不许隐下。
第七日，宫中将议复抄送北营。
曹肇原以为是朝议召见，拆开才知道并非如此。
大将军府原议、秦朗与曹羲所陈要点，都附在后面。曹肇从头看过，在最后看见一行另行抄录的御批：
“所补之卒，须实能当值，不取名籍足数。”
曹肇将那行字看了两遍。
若仍日日入侍，这件事多半先要经过他的手。此时却连暂行多久、何时再议，都已有了安排，只等他报送营中的人数。
副督在旁等着，问是否回奏。
“将暂减操练的安排传下去。原有守值不许少。”
“要不要把这几日练旗的情形一并写上？”
“旬末再报。先从各队选出能够跟随老卒当值的人，不许把今日走齐了一遍的都算进去。”
副督领命离开。
曹肇把抄件放在案边。没有一项处置需要他驳回，心里却并不全然舒服。他曾担心自己不在，营务会被只看名籍的人定下来；如今曹爽肯退一步，曹羲也把难处说清，事情竟没有等他开口。
他提起笔，停了片刻，先写下了各队还须再试的项目。
第一旬结束时，北营选出了第一批能够随老卒参加巡守的新兵。
人数比原先预计的少。
曹肇如数写入奏报。入选者已随老卒试过夜巡，尚未过关的人另列在后。他又附上暂减操练后的守值情形：尚未误值，但要恢复原来的轮换，仍缺不少人。
奏报送出，当日没有回音。
第二日下午，宫中使者到了。
使者没有宣诏，只带来曹芳口谕。
“陛下说，未能当值的，不必勉强凑入。暂行之法尚未满旬，到期仍照前议再报。”
曹肇问：“陛下还说了什么？”
“没有。”
使者说完，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。
那是北营前一日送去的奏报。皇帝在所报人数旁画了一道，又在“尚缺”二字下作了记号，交有关官署抄存后退了回来。
没有一句褒奖，也没有催他提前结束驻营。
曹肇接过来，请使者回奏自己已经知道。
午后的操练很快开始。
今日练习过传号的几名新卒，也要上前试执旗。轮到第三队时，走出去的是许成身旁那个曾经问错方向的人。
他握住旗杆，先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队伍。
军侯叫他转过身，将下一道命令低声告诉他。
他复述无误，等鼓声响起，才依令传出旗号。
队伍转向场地另一侧，那里没有昨日带队的老卒。
许成脚跟疼，落后了半步。他把长矛换得稳些，跟上前排，眼睛仍望着场侧的旗。
副督又在手边记下一笔。曹肇站得不远，他这回没有拿过来请示，自己叫下一队上前。
曹肇听着鼓声，将皇帝退回的奏报折好，收进袖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