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下旬，沔水北岸。
梁七把最后一缕麻丝塞进船缝，正要伸手拿木槌，芦苇外忽然响了一声喝问。
他抬起头。
水雾还没有散，停在浅水里的船只模糊连成一片。值哨的士卒站在栅旁，朝水面又问了一声。没人回答，倒有一支箭从雾里飞出来，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。
士卒立即伏下，敲响了警鼓。
梁七扔掉木槌，想从船底钻过去。身旁的徒弟却还在摸索工具袋，被他抓住后襟拖了出来。
“手空着，爬得快些！”
两人刚翻过船舷，芦苇里便冲出几条小舟。
吴卒没有先攻营栅。前面的人跳进齐膝的水里，持盾掩住后队，另有人沿浅滩奔向系船的木桩，举刀砍缆。
这里停着转运所用的船，也有待修的军舟。近来北岸接济避乱乡户，船只昼夜往来，好几条船底漏水，才趁着夜间卸空，拉到浅处修补。
梁七修的那条还架在木墩上。
旁边一条已经浮起来了。
缆绳断时，船头缓缓荡开。徒弟下意识去抓，被梁七一掌打开。
“回来！”
一名吴卒踏上跳板，刀光在两人面前一闪。梁七抬手挡了一下，疼得整条胳膊缩起来，脚下一滑，跌进泥水。
守舟的魏卒从栅后赶到，用长矛逼住跳板。徒弟趁隙将梁七拖向岸上，拖到半途，两人一同摔倒，满嘴都是泥。
警鼓已经传进后面的营地。
司马懿听见时，正让人替右膝缚上布带。昨夜走动得多，膝间又肿起来，司马昭拿着衣袍站在旁边，听见鼓响，先朝帐外看了一眼。
“去问。”司马懿道。
司马昭出去不久，值事军吏便进来了。
“吴舟借雾近岸，正在夺船。王将军已向水营传令，亲往接应。”
司马懿撑着榻沿站起，右脚落地时缓了一下。
“渡口到这里，哪条路能走马？”
军吏说了北面的堤路，又说堤尽处有一道缓坡，通向系船的浅滩。
司马懿叫来护骑军侯。
军侯眉间有一道浅疤，正是从洛阳随行的那个人。他已经束好甲，进帐时，甲叶还在响。
“领一百骑走堤路，下到缓坡便收住。护住渡口通营的道路，接应岸上诸卒。滩上软，不可纵马追逐。”
军侯领命出去。
司马昭已让御者备好车，见父亲起身，便过来扶住他的肩臂。
司马懿没有让人把车赶到水边。到了能望见渡口的高处，他便下车，扶着车栏看了一会儿，又遣传令骑去寻王昶，告知护骑已到北路。
王昶的船来得比岸上的骑兵稍迟。
水营泊在附近一处避流的湾内，听到警讯，要先解缆、出湾。所幸前几日议定接应时，他已将一队能操舟的士卒移来轮守，用不着再从远营调人。
此刻赶来的几条军舟，已经能够封住吴人夺船后离开的近路。
王昶站在前船，叫弩手先对着抢来的大船放箭。那船行动迟缓，几个吴卒伏在舷内，既要撑篙，又要避箭，一时转不过船头。
浅滩上的吴军看见援船，开始向水边收。
领头的将校并不贪恋已经到手的船。他朝北面望了一眼，听见越来越近的马蹄声，立即催各队登舟，另留盾卒护住退路。
守舟的魏卒趁势向前，将还未拖走的船缆重新抢住。
护骑到了缓坡，军侯没有带人冲进烂泥。他留一部守马，其余下马执矛，沿着岸边较硬的地面压过去。方才被吴卒逼出渡口的魏兵看见有人接应，重新聚在一起，举盾护住了向营中撤去的船工。
梁七这时才敢回头。
他看见自己修过的那条船仍在木墩上，船边倒着一个守卒，脸浸在浅水里。有人想过去拖，被一阵箭逼退，直到两面盾牌并在一处，才将人抬上来。
王昶夺回了那条转身不及的大船。
其余吴舟却渐渐离岸，散开向对面退去。最先被拖走的两条小船夹在其中，帆还没有升，全靠人力划行。
王昶望了一会儿，令各船收回。
对面已有接应的人影，己方仓促出动，船上弩矢所剩不多。若为两条船追到陌生的浅汊里，岸上的援兵便帮不上忙了。
水雾散尽时，渡口重新安静下来。
有的船缆断了，有的跳板裂成两截，麻丝和木屑漂在水边。梁七坐在堤脚，任军医替他缠住伤臂。他不肯把手伸直，一伸，伤口便疼得发紧。
徒弟去找那只工具袋，回来时，连丢下的木槌也捡回来了。
梁七想骂他，看见袋子里剩下的几件铁器，又没出声。
司马懿是在岸边肃清以后下来的。
司马昭扶着他走了一段，到松软处，父子二人都放慢了脚步。王昶迎上来，将方才经过说了一遍，没有把退走的吴舟说成尽数击破。
“失了两条船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还在清点。已有九人阵亡，伤者二十余。多是最初守舟的士卒。”
司马懿望向放着尸身的地方。
方才救下的船还在水里晃，死去的人已被抬到一旁，用旧席覆住。一个军吏蹲在席边辨认腰牌，认出一个，便叫所属部伍来人。
司马懿没有过去询问姓名，只叫军医先将伤者安置好，另让人送来干衣。
王昶陪他沿岸走到系船处。
“若水营还在远处，等诸船赶来，这里留不下几条。”王昶道，“此前各处都想多留些兵护住自己，船停一处，人又屯在另一处。纸上合起来不少，真有警，先赶到的总要独自撑一阵。”
“这队轮守，是你先前所议？”
“早想过。原是各营轮流派人来，船也时常换，到了先要重新熟悉。这次将熟手与常用的船配在一处，先安下一队。”
司马懿点头。
“照着办。今日是哪几处先得报，哪几处先到，叫各部自己说清楚。迟到的也说，不必先急着找罪名。”
王昶应下，又道：“船少，纵然把人移近，也不能处处都照顾。另几个渡口，仍要留人。”
司马懿看见梁七正用左手翻工具袋，右臂缠着布，搁在膝上。管事军吏过来催人将伤者送走，梁七却说还少了一把凿子，想让徒弟再到船底找找。
“晚些再找。”军吏伸手提起他的袋子，“先去安置。”
梁七盯着袋子，被扶起来时又问了一遍，究竟缺的是哪一把。徒弟只得将几件工具逐个念给他听。
司马懿停了一会儿，让出道路。
那名护骑军侯正在堤边等候复命。
他的左腕擦破了，胡乱缠了一块布。司马懿问过人马是否齐整，又让他去军医那里重新包扎。
军侯应下，却没立即走。
“这处守卒折损，今日夜里还要守。末将所领百骑，是否再留一夜？”
“轮换由王将军安排。”司马懿道，“他这里缺什么，你听他调遣。不要只守着我的车。”
军侯转向王昶，重新领了差事。
司马昭扶父亲上堤时，才低声说，右腿方才走得太久，回去恐怕又要肿。
“那就走慢些。”
司马懿没有回头看渡口。
堤下的人却还在望着他。有人认识王昶，方才已上前报事；有人从未见过太傅，此时才从护骑口中知道，车边那个走得很慢的老人，就是司马懿。
梁七的徒弟问军侯，是不是他带人来的。
“奉太傅的令。”
军侯说完，去帮人将受伤的同袍扶上担架，没有留意少年又将这句话说给了谁听。
数日后，军报送到洛阳。
曹肇已同曹羲看过两营弩具。先修的一批重新交付，另一批仍按定下的次序等候器料，日常营务渐渐接顺。
看到南来的奏报，他先找伤亡与失船的数目，又将接应的经过读了一遍。
奏报由司马懿上呈，王昶先定轮守、率舟接应的事写得清楚，护骑所立之功也单列在后。没有将这场小战夸成大捷，更没有借机请调别州兵马。
曹肇读到那个军侯的名字，认出了护送时点交的人。
朝廷拨去的兵，确实救了魏国的士卒和船工。他把军功一页递给报事军吏，令依例转送核议，随后另写了一份奏请。
他请朝廷依核实的伤亡给恤，受伤的应役船工也交当地有司查明安置；又请下一次南下输送军需的使者，带去皇帝慰问诸军的诏书。
曹芳看到最后一项，问为何不随太傅奏报批复，一同发还。
“批复到了军府，士卒未必知道。”曹肇道，“请使者到营中宣读，伤兵所在也去一趟。”
曹芳看了一遍伤亡的附报，准了。
曹肇随后同尚书郎核看拟下的文字。太傅调骑、王昶率舟的功劳都在，最后写到奉命南行的护骑时，他让人把“从太傅有功”改作“奉诏赴援，临难尽力”。
尚书郎依议改好，重新送入宫中请定。
傍晚，诏书颁下。
曹肇将它交给候命南行的使者，又把伤兵所在的营地逐一指给他看。使者拿笔记在路程旁，问还要不要带些额外的赏物。
“赏赐依诏。到了那里，把话读给人听。”
使者领命收好。
曹肇还记得离京时，那名军侯看向太傅的神情。他见不到渡口上那些受伤的人，只能先让他们听见，洛阳有人问过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