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羲从殿中出来时，曹肇正在廊下等候。
两人见了礼。曹羲走过几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听说中领军不赞成我接中护军。”
奏议已交有关诸臣议论，曹芳方才又亲自问过他，这件事便不再是兄长在屋中说的几句话。
曹肇点头。
曹羲捏着袖口，目光落在阶下。
“陛下问我想不想做，我说想。”
“你可以这样答。”
“我也知道，你没有说我办不了事。”曹羲抬起头，“可旁人听来，未必分得这样清。”
一名内侍从殿门出来，躬身请曹肇进去。曹羲让开道路，没有再问他为何反对，行礼之后便走了。
曹肇望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自己昨日奏疏里那些分得清楚的道理，到了人身上，并没有那么容易分开。
这场议论没有在当天定下来。
燕王与尚书台先后陈议，另有驿骑追上南行的太傅，将涉及其子的奏议送去。司马懿的回报数日后抵京，只就军职分掌陈述了意见，于长子的去留，未作请托。
尚书台所列的接任人选中，除了曹羲，又添了秦朗。
曹肇看见这个名字时，手指在纸上停了许久。
过去几年，诸营操练、将校到署、临时换值，有许多事，他只消向秦朗交代一句，便能放心入宫。曹兴出生那几日，他整夜守在家里，第二天也不必急着去看军营是否出了差错。
秦朗若去了中护军署，这些事便得重新有人接手。
但他找不到理由说秦朗不能任。
秦朗熟悉诸营，知道将校们在纸上的考语之外，究竟能办多少事。那些经过他手的差事，也不全是曹肇吩咐的；皇帝曾直接问他，夏侯献与他共事，曹羲遇到棘手的营务，同样会去寻他商量。
曹肇最终在议状上写了可任，又加了一句：请秦朗专任护军，原代掌的领军营务交还。
写完，他将日常要问秦朗的几件事列在另一张纸上。名字列到第三个，才发现其中有人的差事，自己已有两个月未曾亲自过问。
这张纸没有随议状送走。他折好，收入袖中。
又过两日，曹芳召有关诸臣入殿，将事情定了下来。
司马师改任尚书，秦朗任中护军；曹羲仍参领军事。秦朗原有入侍之任罢去，代掌的领军营务一并交还，不再两处兼顾。
司马师任内已定的选举照案续办，未定之事交新任接续。更换主官，不将此前所用的将校尽数更易。
曹爽仍认为曹羲更为合适，所奏没有撤回。曹芳听完他的最后陈述，只说秦朗这些年的任事，朕也看过，便让人拟诏。
散议时，曹爽走得很慢。
曹肇跟到廊外，被他叫住。
“子元走了，曹羲留在原处，秦朗去了护军。”曹爽道，“这份安排，你倒也肯点头。”
曹肇道：“秦朗能任。”
“我没说他不能。”
曹爽转过身，避开迎面走来的几名官员，直到他们行礼过去，才接着说。
“你昨日怕领军、护军两处都由我们说了算。今日换了秦朗，你就不怕了？”
“我已请他专任护军，原来代掌的营务都交回。往后选举将校，领军府的荐书也要送到他署中议。”
“这些话，你也对他讲？”
“交代时，我会同他说明。”
曹爽看了他片刻。
“若将来选将用人，还是你在府中说一句，他在署中补一个名字，那你反对曹羲的那些话，我会记着。”
他说罢下阶，没有再等曹肇解释。
廊外日头很亮。曹肇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去寻秦朗。
秦朗已经回署收拾东西了。
案上分出几叠文书，常用的笔刀搁在最上面。一个小吏拿着空箱，问那些军营舆图是否也要搬走，秦朗让他放回原处。
“署中的东西，留在署中。”
看见曹肇，他起身行礼，随后将一叠薄些的文书递过来。
“这几件明日就要办。其余不急，已经分别交代了经手的军吏。”
曹肇翻了翻。
其中一件，是两营轮流修整弩具。原定先修的一营遇上换值，次序须挪一挪。事不大，却牵着操练和守备，不能随手批个可字，便交下面的人自己争。
“以前这些，你都先替我理好了。”
“在其任，总要做。”
秦朗从旁取来另一份名录，告诉他明日哪几个将校会来，又把其中两人的差事说了一遍。曹肇听着，问了几处，自己提笔记在纸边。
军吏搬走空箱之后，曹肇才说起曹爽廊下的话。
秦朗听完，没有露出不平之色。
“大将军会这样想，并不奇怪。”
“你也这样想？”
“我在这里做了几年事，诸营都知道我与你亲近。”
秦朗将案边一张坐席卷起，交给进来的随从。那是他自己带来的，边角已经磨旧了。
“到了那边，有人从中领军这里出去，转身来找我，他心里也会这样想。哪怕你一句话都没有交代。”
曹肇低头看着手中的名录。
“有人托我的名字，你便把人和所请的事一并记下。”他说，“我若真有荐举，自会署名送去。”
秦朗道：“任职之后，我先办完子元交下来的事。中领军若有荐举，照旧送来。我也要听其余诸臣怎么说。”
曹肇将名录放下。
“好。”
秦朗没有请他放心，也没有许诺将来事事相助。外面有人来问搬哪一箱，他便出去指点，留下曹肇独自坐在案前。
三日后，两署交代完毕。
曹肇奉诏到中护军署核看交代，司马师已经将印绶与所掌文书分别置好。堂中吏员仍按旧位站着，有人答话时习惯朝他看，被他示意转向秦朗。
一名掾吏呈上尚未议定的荐书，低声说，其中几人是司马师亲自察看过的，要不要另作一份记下。
“缘由都在案里。”司马师道，“不必另列。”
秦朗接过来，没有当场翻阅，只让人按原次序收好。
交印之后，司马师的手在腰侧停了一下，那里少了惯常随身的东西。他很快放下手，向两人告辞。
曹肇送他到庭中。
“尚书台那边，何时入署？”
“明日。”
院中有几个吏员跟着出来，司马师朝他们拱了拱手，叫他们回去当差。一个年老些的掾吏想送到巷口，他便停下来等对方，边走边听那人说了几句话。
曹肇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。
到了车前，司马师扶了扶老吏的手臂，让他止步，随后向曹肇行礼。御者掀起车帘，他俯身上车，没有再看身后。
曹肇一直站到车驶出巷口。
司马师离开中护军，往后不能再凭这个职任察举将校，也不能继续坐在诸营将官之间，听他们禀报任事。曹肇多年来担心的一件事，今日确实往前走了一步。
可那些已经受过他荐举的人，记得他的姓名。那些在太傅麾下当过兵的人，也不会因京中换了一方印，便忘了旧事。
曹肇转身回堂。
秦朗正在听掾吏说话，案上摊开的是司马师留下的第一份未决荐书。见他进来，秦朗暂且停下，问领军府可还有公事相告。
“没有。你先办。”
曹肇辞出去，没有让他相送。
回到自己的官署，秦朗原来坐的地方已经空了。军吏将两营修整弩具的文书送来，说将校都在外面候着。
曹肇坐下，把两人的值宿日期一并调来，叫他们进屋。
事情说到一半，曹羲带着备办弓弦、机牙的文书进来，衣袖上沾了一点灰。他刚从存放器料的地方回来，原本要找秦朗，到了门外才改口问中领军在不在。
曹肇叫人添席，将手中的纸递给他。
两名军侯都想先修，曹羲却指出，眼下齐备的器料只够一营所用。另一批还要数日才能送到。若两营同时拆卸，便要一同等在那里。
曹肇核过值宿日期，定下先后，将明日原排的一场操练顺延。
“明日我到先修的一营去。余下所需器料，烦你再催一遍。”
曹羲应下，将改定的次序另抄一份，交给候在门外的军吏。收笔时，他问午后还要不要一同去看另一营的弩。
“去。”曹肇道，“看过再定下一批。”
这一谈，便过了用饭的时候。
等他回府，天已经黑透。夏侯妤让侍女将温着的饭食端来，问今日是否又有军报。
“没有。秦朗移署，有些营务重新接到手里，办得慢了。”
“人走了才知道忙？”
曹肇接过碗，笑了一下。
“从前是省了不少事。”
里间传来孩子含混的哭声。夏侯妤侧耳听了片刻，知道乳母已经过去，才重新坐下，将一碟菜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“兴儿今日醒了好几回。方才还让人抱着，在门边看了一会儿。”
曹肇抬头望向里间。
哭声渐渐低下去，只余乳母轻轻哄拍的声音。
他放慢了搁碗的动作。等饭吃完，走到门边时，孩子又睡着了。
曹兴的一只手露在被外，指头微微蜷着。曹肇伸手，把被角往上掖了掖，没有叫醒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