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旬的最后一夜，下了一场雨。
雨不算大，却从入更一直落到天明。营墙外的土路泡软了，巡卒每走一步，脚下都带起一层泥。
西边那处巡守比平日迟了两刻钟报回。
消息传进营时，曹肇还没有睡。值事军吏跑到门前，副督已经披着蓑衣赶来。他没有先问曹肇如何处置，只叫人去查沿路三处传舍，又命一队骑卒从北面的硬地绕过去接应。
曹肇站在屋檐下听完，没有另改命令。
过了半个多时辰，骑卒回来。通往西处的路上有一辆运粮车折了车轴，横在窄处，巡卒只能从田边绕行。人没有少，火具和传符也都在，只是几名新卒第一次走雨夜的田埂，队伍慢了下来。
副督问：“为何不先派人回来报？”
领队老卒答道：“车堵在前头时还能看见巡守的灯火。末将想着绕过去便到，不料田边比道路更难走。”
“多迟一刻，营中便要多出一队接应的人。记下。”
副督说完，又问随队的新卒是否错过号令。
“有两人起初跟着车走，旗号出来才退回来。其余人都跟上了。”
许成也在队中。他的小腿上全是泥，左脚那只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军吏点到名字时，他上前应了一声，又退回队尾，与旁人一同检查淋湿的火具。
这一队并未受赏，也没有因晚归受罚。周吏把道路受阻、回报迟缓和两名新卒走错的情形逐项写下，天亮以后送到曹肇案前。
最初那份只有“尚可”二字的记事，也夹在其中。
三旬过去，纸的后面已经写满了。
北营这一批新卒共有四百三十八人。能够跟随本队老卒巡守的，二百一十一人；打散原有什伍、换由别的军侯带领，夜间仍能认清常用号令的，九十四人。其余人并非都不能用，有的能守垒，有的白日列阵尚可，却还不能在雨夜换伍当值。
曹肇看完，问周吏：“这九十四人，若换一名军侯，还认得号令？”
“换过两次。”
“昨夜出去的算不算在里面？”
“原有十七人。走错的两个没有算。”
“好。”
周吏没有立即走。
“中领军今日回城以后，这份记事交给谁？”
曹肇看向副督。
副督道：“各队照旧每日记，五日汇到末将这里。遇有巡守误期、错传号令，当日另报。”
“便照他说的办。”曹肇道。
周吏应下，把纸交给副督，没有再送到曹肇手中。
屋里的铺盖已经卷好。随身带来的衣物放进一只木箱，案上只剩将要呈进宫中的旬报。
曹肇提笔，在末尾写道：北营原调荆州六百老卒，三旬之内未能补足。新卒可随本队当值者二百一十一，可换伍当值者九十四。原有守备没有误值，却仍须老卒减省白日操练，不能长久如此。
他没有把四百三十八人与六百放在一起相减。
名籍上的一个人，与今夜便能派出去的一个人，不是同一个数。
上午，曹肇离开北营。
副督将他送到营门外。一个月前竖在议事屋前的那根粗木还堆在墙边，已经被雨水泡黑，始终没有搭成遮日的棚子。
“木头还能用。”副督看见他的目光，解释道，“过几日拿去补马槽。”
曹肇点了点头。
“营中的事，按你职分办。不要等我五日后再来，才把该报的都留下。”
副督拱手领命。
曹肇上马以后，他仍站在原处。等马走出一段，营门内已经响起了当日操练的鼓声，没有因为中领军离开而停下。
旬报在午后送进宫中。
曹芳先看见的是“未能补足”四字。
殿中除了曹爽、司马懿与曹宇，秦朗和曹羲也在。此次牵涉京外数营的守备与后续补募，曹芳没有只召一人问话。
曹肇行礼入座之后，曹芳把奏报放在御案上。
“三旬以前，朕问你能接替多少。你今日给朕的答复，是九十四人？”
“九十四人可以打散原有什伍，由别的军侯带领当值。二百一十一人可以跟随本队老卒巡守。若只守营垒，能用的人还多一些。”
“六百人的缺呢？”
“还在。”
曹爽在左侧坐着，听到这里，伸手取过奏报。
“当初你把北营成建制的六百人送去荆州，我便问过你，京中少的人怎么办。如今三旬过去，果然少着。”
“是臣所议。”曹肇道。
“你倒认得痛快。”
曹爽将奏报翻到后面。
“既然人不够，便再募六百。北营有旧将校，也有营地，总不能用半年去等这四百多人慢慢练。”
曹羲道：“再募六百，眼下带新卒的老兵还得分出去。人会多，能当值的未必立刻多。”
“那便从别营抽一批老卒补入。”
秦朗摇头。
“京外各营都有原定守备，能挪的几处已经替北营接了部分轮值。再抽人，不过是把缺口挪到别处。”
曹爽皱眉道：“募不得，调不得，难道就让京外一直缺着？”
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。
六百人去了荆州，渡口与转运之地得了一支能立即使用的整部兵马；京中的空缺却不会因为南面守得更稳，便自行长出人来。
曹肇开口道：“可以再募，但不宜一次募足六百。先按各营能带教的人数分批补入。能换伍当值的新卒补进巡守各队，腾出的老卒再恢复列阵与出行操练。三旬以后，再核第二批。”
曹爽看着他。
“照你这样，补齐要多久？”
“臣现在不能定。”
“又是不能定。”
“若只要名籍齐全，今日便能定。若要遇事能够调出，须看下一批练到什么地步。”
司马懿一直没有说话。
连日阴雨，他的右膝似乎又疼起来，坐下以后便没有挪动过。此时他用手按住膝上衣料，问曹肇：“若今晚有警，要从北营调两百人出营，你调哪两百？”
曹肇答道：“先调原有老卒。新卒以九十四人补入守营各处，再从能随队巡守者中择人协助。如此可以凑出两百，但北营此后数日的巡守与操练都须重排。”
“若名籍上的四百三十八人都算可用呢？”
“出营以后，军侯还须分人照看他们。看似多了四百余，真正能列入前队的人反而会少。”
司马懿点了一下头，没有再问。
曹芳听完众人的话，将旬报重新拿到面前。
“再募之事，由大将军府与尚书台按各营所能带教的人数拟议。不得为了补足六百，一次将人塞进北营。”
曹爽俯身领命。
“北营的奏报，以后仍分守垒、巡守、列阵、随军出行写明。其他京外诸营下月也照此办理。中领军总其数，中护军复核各营所报，有不合者入奏。”
秦朗与曹肇同时应下。
这道安排没有夺去曹肇的领军之权。诸营仍由他统摄，调兵仍须奉诏。秦朗却可以复核各营报上来的数目，不能再由中领军一人把“尚可”二字送到御前。
曹肇知道这是自己三旬驻营换来的结果。
他若只想把京外诸营握得更紧，今日本可以说各营文书自有旧制，不必另让中护军插手。然而北营那张写满补注的纸还在他眼前。副督会看他的脸色，军吏会把走得齐整写成已经练成；换成他自己，也未必永远不会只报想让皇帝看见的数目。
“臣遵诏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议完这件事，曹爽先行出殿。
经过曹肇席前时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六百人的缺，是你留下的。下次再要整部调兵，别只算送出去的人。”
曹肇抬头道：“这次关中转输与南面守备若有变化，也该一同算。”
曹爽看了他片刻。
“等王昶的军报到了再说。”
他没有继续争，转身走了。
司马懿随后由侍者扶起。曹宇与秦朗、曹羲也各自告退。殿中渐渐安静下来，只剩曹芳还在翻看这个月积下的文书。
曹肇没有立即离开。
“陛下还有吩咐？”
曹芳从一叠文书下面取出一份名册。
“明日起，你恢复入侍。今日先把这个带回去看。”
曹肇接过来。
那是大宗正府呈送的宗室轮宿名册。上面有三个人此前已经连续两次请求更换日期。一人称旧病未愈，一人说家中丧事未毕，另一人尚在封邑，报称道路为雨水所阻。前两次曹芳都准了，如今第三次呈上来的仍是同样三个人，理由也都说得过去。
“燕王怎么说？”曹肇问。
“叔父说，名册是旧例所排，若人人都可自己换，轮宿便排不下去。”
曹芳把用过的笔搁回案上。
“朕没有准第三次，先让他们照原定日子来。你明日去大宗正府，替朕看看他们究竟是不能来，还是不愿来。”
“臣领命。”
曹肇将名册收入袖中。
一个月前，他离开宫中时，御案上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开口。如今大半已经有了朱批，只有这一份留到了他回来。
殿外雨停了。
宫砖上的积水沿着石缝缓缓流走。曹肇走下台阶，袖中的两份文书叠在一起：一份写着北营少掉的六百人，另一份写着三个不肯按时入宿的宗室。
明日，他又要从头去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