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宗正府的前院里，摆着三张席。
曹肇到时，两张席上有人，第三张空着。
曹宇坐在堂中，面前放着那份轮宿名册。他没有让人把三家一同叫来对质，只命属官按次序等候。见曹肇进门，他将名册递过去。
“陛下让你来问，究竟是不能来，还是不愿来。”
“燕王已经问过了？”
“问过。三个人，三个说法，都不像假的。”
曹宇说这句话时没有多少怒意，只有疲惫。
第一个缺宿的宗室名叫曹穆，与曹肇已经隔了数支。他本人没有来，来的是长子曹承。
曹承二十余岁，衣服整洁，眼下却有一层青黑。进堂以后，他先呈上医者写下的病状，又解下腰间一块木牌。
“家父入夏以后咳血，已经十余日不能下榻。前两次上报，只说旧病，是怕宗正府除去他的名字。”
曹宇问：“既不能下榻，为何还怕除名？”
曹承握着木牌，没有立即回答。
那是宗室轮宿所用的身份牌。名列其中，说明这一支仍有人能够入宫当值。若把名字除去，旁人看见的未必是一个病倒的人，也可能是一支已经无人可用的宗亲。
“家父说，受封而不能奉职，已经惭愧。若连名字也没有，往后祭祖时，不知该站在何处。”
曹宇看了一眼病状。
“府中医者去过？”
属官答道：“昨日验过，病情属实。近来又发了一次热，确实不能入宿。”
“那便不能留名。”
曹承的手指收紧了。
曹宇接着道：“你已经及冠，可愿代你父亲轮宿？”
曹承怔了一下，俯身道：“愿意。”
“先按例核验身份，补学宫中规矩。你父亲的名字撤下，不记逃宿，也不夺原有封爵。”
曹承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，过了一会儿才把它放在案上。
第二个人是曹循。
他自己来了，穿着没有纹饰的素衣。名册上写的是“家中有丧”，宗正府查过族谱，这半年内，他的父母妻儿都没有亡故。
曹宇没有先问罪，只道：“亡者是谁？”
“乳母。”
堂内安静了一瞬。
“礼制没有为乳母罢宿的规矩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既然知道，为何三次请换？”
曹循跪坐在席上，两手放在膝前。他三十多岁，说话时一直看着堂下的砖缝。
“臣七岁丧母，是她将臣带大。她无子，病时住在臣家，死后也无人替她治丧。臣若在下葬以前入宫，家里便只剩几个仆役送她出去。”
“第一次请换时，为何不直说？”曹肇问。
曹循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写乳母，府中未必准。写家中有丧，至少还能多得几日。”
这句话已经承认他有意将理由写得含混。
曹宇用手指敲了敲名册。
“若今日准你以乳母之丧三次改期，明日有人为旧仆、门客改期，宗正府又该如何分辨？”
曹循没有争辩。
“臣愿受罚。只求等到后日下葬。”
曹宇转头看向曹肇。
曹肇没有替他把人情改成礼制。
“依臣之见，家丧之名用得不实，应记一次违令。此次轮宿移到五日以后，日期现在便定下，不得再换。若届时不到，再依逃宿处置。”
曹宇取笔，在曹循名字后面写下新的日期。
“便这样办。”
曹循俯身应下。
“臣领罪。”
曹循离开后，第三张席仍然空着。
名叫曹楷的宗室尚在城外。封邑送来的文书称雨水毁路，宗正府查问沿途驿舍，得到的回报却是道路四日前已经能够通行。
曹宇命人把两份文书放在一起。
“这一个，最像不愿来。”
曹肇正要细看，门外忽然有人进来禀报。
“曹楷到了。”
片刻之后，曹楷走进前院。
他年纪不大，身上的衣服沾着尘土，却没有多少泥。随行的车马就停在府外，车轮也没有损坏。
曹宇看着他。
“路四日前便通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何今日才到？”
曹楷嘴唇动了动。
“臣不想来。”
这一次，不只是堂中属官，连曹宇也沉下了脸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曹楷跪在席前。
“臣上一番入洛，名籍上轮值一年。初到时，说要学法令、习军政，也要随宗室宿卫宫门。可一年之中，臣大多住在官舍等候。讲法令只去了数次，军府不肯让我们靠近校场；轮到宫中宿卫，也只站在外廊，不知口令从何处传来，更不知遇警以后该听谁指挥。”
“所以你便可以不来？”曹宇问。
“臣不敢这样说。”
“你已经这样做了。”
曹楷俯下身，没有辩解。
“封邑里还有妻儿，田租也须有人照看。若入洛只是把名字留在官舍，臣不愿再离家一年。道路受阻是臣谎报，愿依府规受罚。”
曹宇拿起那份呈文，半晌没有放下。
最初设置宗室轮值时，章程里写得很清楚：入洛之人另给俸食，不侵封国旧禄；轮值期满必须归还，不得擅留；除宫禁宿卫外，还可学习法令与军政。
这些条文都还在。
可负责讲授的官员总有别的事务，军府担心宗室子弟不熟号令，不愿让他们进入营中；宫门宿卫又不敢真把紧要处交给初来的人。几处各退一步，最后便成了曹楷所说的样子。
人确实来了洛阳，俸食也确实发了，只有原先要他们做的事渐渐少了。
曹肇看着那三张席。
一个人病得不能起身，一个人不肯让抚养自己的妇人由仆役送葬，还有一个人不愿再用一年时间守着一张有名无实的名册。
三个人都违了原定日期。
若一概宽免，往后名册便只是摆设；若只罚曹楷谎报，又等于默认名册上的那个“到”字已经足够。
“你今晚还能入宿吗？”曹肇问。
曹楷愣了一下。
“能。”
曹肇转向曹宇。
“他谎报道路，不能只记迟到。先记违令，仍按今夜入宿。至于他说的那些事，也不能因为他有罪便当作没有听见。”
曹宇叫来属官。
“带他下去核验身份。今夜送去宫门，先随原值的人当差。”
曹楷俯身行礼，额头几乎碰到席面。
等堂中只剩下他们二人，曹宇才问：“他说的有多少是真的？”
“查当值记录便知道。”
“名册上不会写他在外廊站了多久，只会写到了还是没到。”
曹肇望着曹楷方才坐过的席位。
北营的名籍上曾有四百三十八名新卒，可真正能够换伍当值的只有九十四人。宗室名册也是一样。一个名字按期进入洛阳，不等于这个人已经学会在宫门前做什么。
“请燕王把上一轮宗室子弟实际入宫、听讲和习武的日期分别列出。没有做过的，不要拿名册上的一个‘到’字替代。”
曹宇这一次没有立即答应。
“若查出来，大半人都像曹楷一样呢？”
“那便先承认没有教会。”
曹宇看着他，最终将曹楷那份谎报道路的呈文压在名册上。
“一起入宫。”
当日下午，两人一同入宫。
曹芳没有再召齐诸辅。曹肇将三人的情形逐一说完，曹宇呈上三份处置。
曹穆因病退出轮宿，由其子曹承核验后递补；曹循所报理由含混，记违令一次，五日后补宿；曹楷谎报道路受阻，同样记违令一次，当夜入宿。
曹芳将三份处置看完，都准了，却没有立刻把名册合上。
“曹楷说的那些事，叔父此前知道吗？”
曹宇沉默片刻。
“臣知道有些讲授没有按期举行。至于宫门如何轮值，名册送来只记到与未到，臣没有逐日查问。”
“现在名册上轮值的宗室有多少人？”
“四十七人。”
“其中多少人能够识得宫门号令，多少人进过军府校场？”
曹宇没有回答。
曹肇道：“这不是燕王一府的过失。宗室子弟到了军府，军吏怕他们身份贵重，不敢真按新卒约束；到了宫门，又怕他们不熟道路，只让人在外廊候着。人人都有理由，合在一起，原定的轮值便只剩名册。”
曹芳抬眼看他。
“你要再进军营住三旬？”
“臣才回来一日。”
曹芳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很快又压住。
“先查清上一轮究竟做过什么。叔父查听讲与入宿，中领军查军府是否接纳过宗室子弟。尹大目把宫门实际当值的日子另列一份。查清以后再议，不必今日先写一套新章程。”
曹宇与曹肇一同领命。
当晚，曹肇照常入侍。
戌时将近，尹大目从殿外送进当夜轮宿名册。曹楷的名字已经用新墨补在末尾，旁边记着违令一次。没有将迟到抹掉，也没有再写道路不通。
曹芳看过，把名册放到一旁。
曹肇退到侧殿继续当值。过了小半个时辰，他从廊下经过，看见曹楷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，正在尹大目面前核对身份。
尹大目问完籍贯、支属和前两次轮宿的日期，把身份牌还给他。
“东侧传警，该向哪一门报？”
曹楷张了张口，没有答出。
尹大目没有斥责，叫来一名已经轮值半年的宗室子弟。
“今夜跟着他走。先认道路与口令，不得单独离开，也不得私自接近禁门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曹楷接过木牌，跟在当值宗室后面走进长廊。他看见曹肇，停下来行了一礼。曹肇只点头让他过去，没有将人留下说话。
第二日天亮，曹肇退值以前，又看见了那份名册。
曹穆的名字已经划去，旁边写着由其子核验递补；曹循后面写着五日后的补宿日期；曹楷名字下方，则多了尹大目在换值时写下的几个字。
“已到，随值，未可独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