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州送来的军报抵达北营时，还夹着四十七封家书。
军报封得严整，先送中领军府。家书则装在一只旧木匣里，由两名随驿骑北返的军吏带到营外，一封封交给留在洛阳的家属。
陈佑的妻子来得最早。
她带着两个孩子，站在营门外等了许久。木匣打开以后，军吏翻到第三封，念出陈佑的名字。她伸手接过，没有当场拆，只先看了一眼封口。
蜡已经裂了一角，纸边也被汗水浸得发黄。上面的字是陈佑自己写的，不算好看，开头那个“平安”却写得很大。
“父亲说什么？”年长的孩子问。
“回去再看。”
她将信收进衣襟，牵着两个孩子往外走。走到停牛车的地方，还是停了下来，背对营门拆开封口。
信不长。
六百人已经到达沔水一带，仍由陈佑统领，分守两处渡口。南面的屋舍潮湿，蚊虫很多，饭食却够。王昶没有拆散原来的什伍，只从当地军中配了熟悉水路的人带他们认地形。
信的后半段，陈佑问她愿不愿意带孩子南下。
他没有催，只说朝廷尚未准许迁家，营中也没有准备出住处。若她不愿去，便仍住原处，他会托往来军吏捎回俸粮。若愿意，就等正式文书到了再动身，不要自己雇车上路。
最小的孩子仰头问：“父亲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她把信折好。
“信里没写。”
同一时间，那份军报已经送到了曹肇案前。
王昶写得比陈佑更短。
北营六百人抵达以后，先接替了两处连续值守的旧部。当地原募的新卒因此得以撤回一半，恢复操练。半月之内，沔水北岸没有再出现守一处便空一处的情形。
军报上没有斩首和俘获的数字。王昶也未请功，只在末尾附了一项难处。
这六百人已经永久改隶荆州，家属却大多留在洛阳附近。军中有人愿意接家眷南下，也有人家中尚有年迈父母、田宅和未收的庄稼。若朝廷一概令迁，必有怨言；若长久不问，士卒又会以为所谓永久改隶只是将他们留在南面，家中无人照应。
王昶请朝廷先定一个准许迁家的办法。
曹肇把军报从头看了一遍，又拿起附在后面的家属人数。
陈佑离开洛阳那日，他的妻子曾问，到了荆州以后，第一封信托谁捎回来。
如今信回来了，人却没有归期。
曹肇没有先去见那四十七户家属。他将军报按原文送入宫中，也没有在旁边添一句六百人如何得用。
第二日上午，曹芳召诸辅议事。
曹爽读完王昶的军报，先问：“吴军没有来攻？”
“没有。”曹肇道。
“既没有交战，便看不出这六百人究竟能不能打。”
“至少接替了两处渡口，原来守在那里的人能够回营整训。”
“这算守住了，算不得军功。”
“王昶也没有请功。”
曹爽放下军报。
两人说的并不冲突。六百人到了南面，补上了原有缺口，却没有因为按时赶到便立下一场功劳。
曹芳问：“若准家属南迁，要迁多少人？”
“军报只列了各家人数，尚未逐户问明意愿。”
“为何不先问？”
曹肇道：“朝廷还没有准许。现在先问，家属会以为已经定了；若最后不能成行，反而生怨。”
司马懿坐在御案右侧。他刚从荆州返回不久，对沿路郡县能够容纳多少人，比殿中其他人清楚。
“六百士卒的家眷若一同上路，少说也有一两千人。”他说，“秋粮尚未收入，此时全部送到沔水，沿途驿舍与当地住处都接不下。”
曹爽道：“既接不下，先不迁便是。”
“不必全部不迁。”司马懿道，“先问谁愿去、谁能去。待秋粮入仓，再随南下转运分批同行。当地能安置多少，由王昶先报。”
曹肇看了司马懿一眼。
这是最稳妥的办法。太傅没有借机阻拦，也没有提出将六百人调回。他只把自己在荆州看见的道路、粮食和屋舍算了进去。
曹芳又问曹宇：“宗室各支有随军迁居旧例，大宗正府可有成法？”
曹宇答道：“有随父兄赴任的，也有留居原处的，从来不是一概强迁。士卒家属虽与宗室不同，道理相近。家中有老者无人奉养，不宜逼其离开。”
曹芳点头。
“准王昶所请。先由北营询问家属意愿，不得强迫。愿往者在秋粮入仓后分批南下，沿途跟随官府转运，不许私自成队。荆州先报可用住处和田地，接得下多少，再走多少。”
“不愿迁者，田宅户籍仍留原处，军中俸粮照例托官府送还。若士卒本人请求归乡探视，待南面守备轮换得开，再由王昶按军法准给，不在今日预定日期。”
曹肇与曹爽、司马懿一同领命。
议事结束以后，曹爽却没有立即离开。
等曹宇和司马懿先走，他才将王昶的军报重新递给曹肇。
“你当初对我说，把一整部交给王昶，不全是为了两个渡口。”
曹肇接过军报。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想让外军知道，洛阳有人肯把真正能用的人送出去。如今连家属也要迁走。等这些人在荆州住上几年，他们认的是王昶，不会再认北营。”
曹爽说得很直白。
这也是曹肇在议事时没有说出口的部分。
六百人的妻儿若都留在洛阳，他们每月要托人捎信、送粮，遇到家中难处也会先来找旧营。曹肇不必另下一道命令，便能让这支已经归属王昶的兵马始终记得，他们的家还在中领军能够看见的地方。
可那样的记得，与其说是旧情，不如说是一根牵在身后的绳子。
“兄长觉得应当把家属留下？”曹肇问。
曹爽没有回答，反问道：“你舍得全放？”
“未必全走。朝廷只是准他们自己选。”
“若都愿意走呢？”
曹肇低头看着军报上王昶的名字。
“那便让他们走。”
曹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费了这样大的力气，只为了让王昶记你一份情？”
“王昶记不记，是他的事。南面多一部能守渡口的兵，是朝廷的事。”
“这话说得倒干净。”
曹肇没有辩解。
他当初确有私心。
他需要京外的将领知道，自己不是只守着洛阳宫门，也愿意支持真正有能力的人。将来曹爽与司马氏若有一方越过制度，这些外军至少不会只听见一家的声音。
但结交王昶，与扣住六百户家属，不该成为同一件事。
曹爽等不到他的解释，将军报放回案上。
“荆州若因此稳下来，我认你这一步没有走错。若家属迁去以后有人逃亡、缺粮，仍要算回你头上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又认得这样快。”
曹爽哼了一声，转身出殿。
午后，准许家属自行选择的文书送到北营。
军吏没有把所有人一同召来，只按原属什伍，分几日到各家询问。愿意去的写明家中人数，不愿意的也不必说明理由。最后是否成行，还要等荆州回报可以安置的数目。
陈佑的妻子是在第三日等到军吏的。
军吏把朝廷的处置说完，问她是否愿往。
她没有立即回答。
屋外晾着刚洗过的衣服，两个孩子蹲在墙边，用树枝在泥地里划水道。洛阳的屋子不大，却已经住了多年。墙角埋着去年冬天坏掉的一只陶罐，院外那棵枣树也是陈佑亲手栽的。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她问。
“最早也要等秋粮入仓。荆州能接多少人，还没有回报。”
“去了住哪里？”
“王将军会另报。”
“若到了以后没有屋子呢？”
军吏答不上来。
她回屋取出那封信，又看了一遍。
陈佑没有叫她去，也没有叫她留下。信中只把南面的潮湿、蚊虫和足够的饭食写给她，让她自己决定。
年长的孩子跟进来。
“母亲，我们去找父亲吗？”
她将信折回原来的样子。
“先把今年的枣收了。”
军吏问：“那这一栏如何写？”
“写愿意去。”
她说完，又指了指那张纸。
“再写一句。没有住处，不动身。”
军吏提笔照写，没有替她删去。
院外的枣还没有红。
去荆州的人，也没有立刻上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