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日以后，曹宇把三份公牍摆在曹肇面前。
一份来自大将军府，请宗室轮值中十名年轻子弟前去听议边事，随府中军吏学习舆图与军书。
一份来自尚书台。司马师以尚书身份提出，可让六名识字、熟悉律令的宗室子弟进入尚书台，旁听文书如何收发、议复与奏报。
最后一份来自北营。
曹肇此前命副督核看，宗室轮值之人中有哪些能够进入校场，与新卒一同学习旗号、列队和守垒。副督选出了八个人，把名字送了回来。
曹宇用手指在三份公牍上依次点过。
“你们三家，眼光倒是差不多。”
曹肇将名字并在一起看。
大将军府选出的十个人里，有五个也在北营名单上。尚书台所请的六个人中，又有四个与前两份重合。
曹承的名字，三份公牍上都有。
“他才刚刚递补。”曹肇道。
“二十四岁，能读律令，幼时学过骑射。若只看条件，确实合适。”
“另外的人呢？”
“有年纪大的，有不识字的，也有人从未骑过马。”
曹宇把此前查出的结果推给他。
四十七名正在洛阳轮值的宗室子弟中，真正进入军府校场的只有九人。听过尚书、御史等官署讲授法令的，共有十三人。其余人大多只在轮到自己的日子进入宫城，在外廊或偏门随值。
如今皇帝命各处把原定的事情真正办起来，三家便都伸了手。
伸向的却是同一批人。
曹肇看着北营副督送来的名单。
副督没有做错。军中刚刚补进大批新卒，能够带教的人手仍然不足。让一个会骑马、听得懂号令的人进营，自然比从分辨左右开始教更省力。
大将军府和尚书台，多半也是同样的想法。
“燕王准备如何分？”
曹宇道：“若依各府所请，曹承今日去大将军府，明日去尚书台，后日再出城进北营。剩下那些无人点名的，仍在官舍等着。”
“不能这样分。”
“所以我没有批。”
曹宇站起身，走到门外。
前院里正有几名轮值宗室跟着属官辨认宫城各门。他们年纪相差很大，走在最后的一人已经四十多岁，听完东门与东掖门的区别，又低声向旁人问了一遍。
曹宇看了一会儿。
“当初说诸曹子弟入洛习法令、知军政，不是只教最聪明的几个。可真让各府收人，谁都不愿把工夫花在学得慢的人身上。”
曹肇没有立即接话。
他方才看见三份名单重合时，第一个念头也是把曹承留给北营。曹承年轻，父亲又因病退出轮值，正想证明这一支仍然有人可用。这样的人教得快，也更容易记得是谁给了他机会。
这与曹爽、司马师想做的事，并没有多少不同。
当日下午，三份公牍一同送进宫中。
曹爽看见彼此重合的名字，并不觉得意外。
“大将军府要讲的是军务，自然先选会骑射、看得懂舆图的人。总不能让一个连字都不认得的人坐在那里听军报。”
司马师也被召入殿中。
他没有替尚书台多争，只解释道：“奏报往来，各有格式。若连常用文字都不能通读，旁听也听不明白。臣所请六人，只是第一批。”
曹芳问：“第二批何时请？”
司马师停了一下。
“待第一批学会以后。”
“要多久？”
“臣不能先定。”
曹爽看了曹肇一眼。
这句话近来在殿中出现得太多，两人都听出了几分熟悉。曹肇却没有笑。
若第一批始终学不完，第二批便可以始终不来。三府不必有意排斥谁，只要一直挑最得用的人，剩余三十余名宗室就会继续留在原处。
曹芳将三份名单交给曹宇。
“叔父以为呢？”
“各府可以说明需要什么样的人，却不该自己点名。”曹宇道，“由大宗正府按年岁、所学和此前去处分派。同一人不得同时占三处，学完一项，便换下一人。”
曹爽问：“若派来的人确实学不会呢？”
“可以退回。”
“退回以后，算谁的过失？”
“先写明教过什么、教了几日。”曹宇道，“若是本人懈怠，宗正府处置；若一天未教便说学不会，仍算没有接纳。”
曹爽靠回席上，没有再反对。
曹芳又问曹肇：“北营也照此办？”
“照办。”
“你那八个人，一个也不留？”
曹肇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单。
“由燕王重分。”
曹芳点头，当场定下：各府只报所能教授的人数与条件，不得自行挑选宗室姓名；大宗正府按次序分派，每批先学一月。期满以后，教授的官署写明所学，再由大宗正府决定轮换或延习。确实不能继续者，须写明缘由，不得只退一个名字回来。
原来的三份名单全部作废。
出殿时，曹爽走在曹肇前面。
到了廊下，他忽然停步。
“曹承若分到尚书台，你也照准？”
“大宗正府分派，不由我准。”
“他父亲病退，最怕这一支从宗室里没了位置。司马师若肯教他几件真事，他会记很久。”
“去大将军府便不会记兄长？”
曹爽转过身。
“会。所以我才挑他。”
他承认得毫不遮掩。
曹肇反而没有话可说。
曹爽继续道：“你以为不许各府点名，便没人能收得人心？人到了谁的案前，看见谁肯教，还是会自己分辨。”
“总比还没见面，便已经被三家分完好。”
“那就等着看他分到哪里。”
曹爽说完便走了。
第二日，大宗正府重新送来第一批分派。
三处重新报出的带教人数，都比最初少了一些。
北营得到六人，其中只有两人会骑马。大将军府得到五人，年纪最大者已经三十九岁。尚书台得到四人。
曹承就在这四人之中。
曹肇看到分派时，手指在他的名字上停了一下，随后将公牍交给属官，命北营按分到的人重新安排。
他没有去找曹宇换人。
六个人进北营那天，校场上刚下过一场雨。
副督让他们依次上马，第三个人才把脚踩进马镫，马一动，整个人便伏在了鞍上。后面还有两人连马都不敢靠近。
副督走到曹肇身边，压低声音道：“这三人若跟新卒一同操练，只怕要拖慢整队。”
“那就先不入骑队。”
“大宗正府写的是入营学军。”
“军中只有骑马一件事？”
曹肇让人把六人分开。会骑马的两个跟着传骑辨认各处营门，其余四人先去丈量校场、记旗位，再随步卒搬一次木栅。
那名险些落马的宗室才走完半圈，靴底便沾满了泥，记下的距离也错了十余步。军吏将竹简退给他重写，他脸上一阵发红，却没有像从前在官舍那样站到时辰便走。
曹肇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对副督道：“一个月以后，你可以说他学不会。今日不能。”
同一日，大将军府也接到了那名三十九岁的宗室。
府中军吏展开关中舆图，让五人辨认山川驿道。年轻几人尚能答上几处，轮到年纪最长的那个，却连图上的水道与官路都分不清。
军吏正要命他退到一旁，曹爽从外面进来，恰好听见。
“你从哪里来洛阳？”
“谯郡。”
“走了哪条路？”
那人不懂舆图，却说得出沿途在哪处换车，哪段路一遇秋雨便会陷轮，也记得某一驿舍只能容十余匹马。说到第二条岔路时，他自己停住了，不敢确认究竟向东还是向北。
曹爽没有替他遮掩，只让军吏把他说准的地方逐一在图上指出。
“舆图不是从案上长出来的。”曹爽道，“先让他知道自己走过的路落在何处。一个月后若仍分不清，再把教过的东西写给燕王看。”
那人伏身应诺。
他没有因为几句路况便显出过人才干，第二遍仍把两座县城认反了。只是这一次，军吏没有把舆图卷起来。
曹承进入尚书台的第一日，司马师没有让他们坐在远处旁听。
他从案上取出一份已经办结的屯田奏报，遮去其中仍须保密的地名与数目，只留下从郡府上报、尚书议复到御前批还的次序。
“先看，不懂便问。”
四个人围在案前。
其中一人看了许久，连开头的官署名称都没有读完。司马师没有催他，转而让属吏另取一份常用官名，放到那人面前逐一辨认。
曹承读得最快，却在议复的先后上答错了一处。
司马师用笔在旁边画了一道。
“你以为官位高的先看，所以把次序颠倒了。文书走哪一处，不看谁的爵位高，看这件事归谁办。”
曹承低头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臣记住了。”
“今日不必记住。明日还能找出错处，才算看懂。”
下值时，四人一同离开尚书台。
走到宫门外，另外三人谈起司马师，有人觉得他过于严厉，也有人说至少真的拿了文书出来，不像从前只听半日空讲。
曹承没有参与。
他将那张被画过一道的纸折好，收入袖中。
第二天，他还要再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