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承第四次去尚书台以前，先在司马师府门外站了半个时辰。
天刚亮，长街上还没有多少行人。他身后跟着一名家仆，手里捧着两匹素绢和一只不大的木匣。匣中没有金玉，只有一封曹穆卧在榻上写成的拜帖。
曹承并不愿来。
昨夜父亲咳了半宿，天亮前才勉强坐起，叫人磨墨。那只握笔的手一直发抖，写到“犬子愚钝”四字时，墨在纸上洇开了一团。
“司马尚书肯把办过的公文拿给你看，这是恩情。”曹穆道，“礼不必重，意思要有。你这一支往后能不能在朝中站住，不能只等别人记得我们姓曹。”
曹承想说，大宗正府不许他们自行投到哪一府门下。可父亲送的只是谢师礼，并不是求官。两件事隔着一层纸，究竟有多大分别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司马府的门吏接过名帖，没有让家仆把东西送进去。
“公子稍候。”
名帖被送到内院时，司马师刚用完早食。
司马昭坐在对面，看见封套上的名字，问道：“是尚书台那名宗室？”
“曹承。”
“兄长教了他几日？”
“三日。”
司马师没有拆开拜帖，只看了看随着名帖送来的礼单，便让人原样封回。
司马昭道：“两匹素绢算不得重礼。兄长若当面退回去，曹承只怕会以为受了羞辱。”
“曹穆病重，才急着替儿子找一处可依靠的门庭。正因如此，更不能留下。”
“留下，他才会多想。”
“旁人也会多想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他进这道门。”
司马师把拜帖交还门吏，又取过一张空纸，亲笔写了两行话，一同放回木匣。
曹承在门外等到晨鼓将响，终于看见家仆抱着原物出来。
两匹素绢没有动，拜帖上的封泥也仍是父亲按下的模样。多出来的纸上写着：奉诏授事，不敢受私门之礼。今日仍须入台听事，勿迟。
曹承看完，脸上先是发热，随后又有些发白。
门吏朝他行了一礼。
“尚书已经出门，公子也该走了。”
家仆低声问：“这些东西还送回府里？”
“送回去。”
曹承将司马师写的那张纸收入袖中，独自赶往尚书台。
他迟到了半刻。
司马师没有问他为何迟到，只把前一日誊错的文书放到他面前。
“重写。”
曹承站着没有动。
“尚书既不肯受家父一礼，为何还让我来？”
另外三名宗室都抬起头，几名属吏也停了笔。
司马师道：“你来尚书台，是大宗正府所派。令尊的拜帖送到我家门，两者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可授业总有师生之分。”
“教你办尚书台的公事，是我今日的职分。你若学会，往后该向朝廷交代，不必向司马家还礼。”
曹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若我始终学不会呢？”
“今日才是第四日。”
司马师指了指那份文书。
“先把今日的字写对。”
曹承坐了回去。
这件事当日便传进了宗室官舍。
有人说司马师谨慎，连两匹素绢也不敢收；也有人说曹承自降身份，堂堂宗亲，竟要去拜司马氏为师。话传到午后，已经变成曹承跪在司马府门外，仍没能见到人。
曹楷听了半日，最后问：“他今日还教不教？”
“听说照常去了尚书台。”
“那便是礼退了，人没退。”
旁边的人笑道：“你倒替司马师说话。”
“我替自己说。”
曹楷把手里的木牌翻了过来。
“上一年，我在这里住了十二个月，人人见我都客气，就是没人肯教。如今曹承送礼被挡在门外，进了官署却还有人改他的错字。哪一样更有用，我还看得出来。”
屋中安静了片刻。
很快又有人说起大将军府。
大将军府的五个人每日散值都比别处晚些。第三日午时，曹爽没有把他们请进私宅，只让人在公堂旁多摆了几张食案。
饭食与府中军吏相同，两碟腌菜，一碗粟饭，另有一小块肉。曹爽坐在上首，问的也不是他们愿不愿意为大将军府效力，而是各自走过哪些州郡。
有人只在封邑附近来往，有人曾随父亲去过许昌。那名年纪最长的宗室说到一处桥梁时，曹爽让军吏把桥名记下，明日找驿报核对。
“没有走过的路，不要只看图便说容易。”曹爽道，“我在骆谷里吃过这个亏。”
堂中没人敢接话。
那场无功而返的西征，朝中至今无人当着曹爽的面提起。如今他自己说出来，反倒让几个人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
曹爽夹了一筷腌菜。
“吃饭。错过一条路，明日还可以重认。饿着肚子，图上的字也不会自己站起来。”
这顿饭没有酒，也没有赏赐。散去以后，却比曹承那封被退回的拜帖传得更快。
三日后，曹承的叔父亲自来到中领军府，说兄长听闻礼物被退，病中一直不能安睡，想求曹肇把曹承换到别处。
曹肇随他去探望曹穆。
曹穆比上次更瘦了。
他靠坐在榻上，见曹肇进门，挣扎着要起身，被曹肇伸手按住。
“长平侯见谅。”曹穆喘了几口气，“是我让他去的，与孩子无关。”
“拜帖已经退回，此事到此为止。”
“外面却都在说，他想做司马家的门生。”
“他做了么？”
曹穆摇头。
“司马师收礼了么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没有这回事。”
曹穆望着帐顶，过了好一会儿才道：“可人心不只看有没有一张拜帖。司马师今日教他，日后若肯荐他，他总会记得。”
“去大将军府，也会记得大将军。来北营，也会记得是谁让他进营。”
曹穆转头看向曹肇。
这句话不像宽慰，反而把他最担心的事说得更明白。
曹肇继续道：“所以曹承不能因为你怕司马氏，便立刻换去别处。今日一换，所有人都会明白，大宗正府的分派只要托到我这里便能更改。”
“长平侯就不怕么？”
曹肇没有问他怕什么。
他当然怕。
他知道司马师将来可能做什么，也知道曹爽身边聚集的人会把朝廷带向哪里。可若因为知道结局，便把所有肯做事的人都隔在曹氏宗亲之外，眼前这套制度只会变成另一座关门的府邸。
这些话不能对曹穆说。
“一个月还没有到。”曹肇道，“让他先学完。”
曹穆闭上眼睛，胸口起伏了几次，最终点了头。
离开曹家时，曹承从外面回来。他向曹肇行礼，手中还抱着今日誊写的旧文书。
曹肇问：“令尊要你改去别处，你知道么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自己想去哪里？”
曹承没有立即回答。
“臣还没有学完。”
这句话没有回答去处。曹肇看了他一会儿，没有再问。
傍晚回到北营，副督在营门等他，手里拿着一卷习练记录。
那名第一日险些坠马的宗室提出，下次轮换时，想去大将军府学习军书。请求没有写成正式公牍，只在记录末尾添了一行。
“他说自己并非不愿留营。”副督道，“只是听闻大将军府正在教人辨认道路，觉得比骑马更适合自己。”
“他今日来过么？”
“来了。上午仍练了两次上马。”
“第二次如何？”
“没摔，马却没走直。”
曹肇把记录还给副督。
“先照原定日子学完。那一行字不必擦掉，期满送给大宗正府。”
副督接过记录，却没立刻转身。
“觉得留不住人？”曹肇问。
“末将只是觉得，大将军请他们吃了一顿饭，便有人想过去。营中按军法操练，反倒不讨好。”
“北营若靠一顿饭留人，也不必练兵了。”
话虽这样说，曹肇回府时，仍把那顿饭记在心里。
他到得太晚，正堂的食案已经撤了。夏侯妤让人将留着的饭菜重新端来，自己抱着刚睡着的曹兴坐在一旁。
“北营出了事？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是朝中有人惹你生气。”
曹肇拿起木箸。
“北营有个人，还没学满一月，便想下次去大将军府。”
“他今日逃了？”
“没有，照常入营。”
“大宗正府已经准他去了？”
“也没有。”
夏侯妤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，确认没有被两人的声音惊醒。
“那你在气什么？”
曹肇夹了一口已经凉下来的菜，没有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才道：“兄长只请他们吃了一顿饭。”
夏侯妤看着他，像是想笑，最后忍住了。
“你若也想请，府里还做得起几碗饭。”
“军营不能靠饭留人。”
“那就吃你的。”
她没有再劝。
曹肇低头吃了几口，忽然也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说得有些可笑。
在北营把那行字留下时，他没有犹豫。直到此刻，他才承认自己并不喜欢那行字。
食案上的汤已经凉了。
曹肇端起来喝完，没有让人再去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