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始八年正月，太常将明帝忌辰的祭仪送进宫中。
依照旧例，太牢、酒醴与祝文都由有司预备，皇帝在宫中致祭，再遣使者前往高平陵。奏牍上的字写得齐整，连车马几时出城、几时返回都已列明，只等御前批准。
曹芳看完，在末尾添了四个字。
“朕亲往谒。”
这四个字送到中领军府时，洛阳刚下过一场雪。
曹肇将奏牍看了两遍，披上外衣便入宫。他到得很快，太常的人还在殿外等候重新核算随驾仪仗。
“陛下要去高平陵？”
“朕已经写了。”
“城外积雪未化，道路难行。祭仪也已备妥，仍可依旧例遣使。”
曹芳放下手中的笔。
“长思反对的是雪，还是朕出城？”
曹肇没有回答。
高平陵。
对曹肇而言，这三个字从来不只是一座陵寝。
八年前，高平陵尚未修成。陆观借一批去向不明的甲弩将他引到陵门，等他在山陵营查验军械时，洛阳已经有人持伪造的太后手诏与中领军府军令，试图接管北宫门。
那一次，他赶回来了。
可他记得的危险，不止那一次。
正始十年正月，曹芳与曹爽兄弟出城谒陵，司马懿在洛阳起兵，关闭城门，占据武库，以太后诏令罢免曹爽。皇帝回不了宫，曹爽手中纵有随驾兵马，最后也只能在城外交出权力。
如今距离那一天还有两年。
曹肇改变了托孤，改变了禁军，也改变了司马师在军中的位置。可听见曹芳要去高平陵，他脑中第一个浮起的，仍是紧闭的洛阳城门。
“臣反对陛下在雪后远行。”曹肇道。
曹芳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若朕改在三月去呢？”
“三月也须先看道路与沿途宿卫。”
“那便不是雪。”
殿中没有旁人。曹芳从御案后走下来，停在窗边。
“父皇离开朕的那一年，朕只知道哭。祝文上说朕承继大统，临御万方，那些字是什么意思，朕当时一个也不懂。”
窗外的雪从檐角落下，砸在石阶上，散成一片细碎的白沫。
“如今朕想亲自去告诉他，御案上的那些字，朕已经认得一些了。”
曹肇不能再用道路阻拦。
“陛下既已决定，臣请亲自随驾。”
“你不随驾。”
曹肇抬起头。
曹芳转身看着他。
“大将军陪朕前往。中护军秦朗统领外护，尹大目带殿中宿卫随行。燕王留守宗室诸处，你留在洛阳，照看城门和京外诸营。”
“臣是中领军。”
“正因为你是中领军。”
曹芳道：“你既担心朕出城以后有人关门，便留在门内。”
曹肇一时没有说话。
他此前只想过怎样劝曹芳不要去，或者怎样亲自护在车驾旁边。曹芳给出的安排，却把他留在了历史上最需要有人守住的位置。
“太傅呢？”
“太傅右膝旧疾遇寒发作，已经上表请免随祭。朕准了。”
司马懿也留在洛阳。
这一次，曹肇没有再请更改。
两日后，随驾各部在宫外点齐。
仪仗比大朝时减去近半。冬日道路难行，太常撤掉了几辆只供陈设的高车；秦朗所领护骑分作前后两队，不进入陵园内侧；尹大目带领的殿中宿卫紧随御辇，不受沿途郡县调遣。
曹爽穿着朝服，没有披甲。他在车前核看完人数，转头看见曹肇站在城门内。
“你当真不去？”
“奉诏留守。”
“陛下身边有我。”
“所以我留在这里。”
曹爽听出这句话并非轻视，神色反而缓了些。
“城外的路，我替你看。”
“城里的门，我替陛下守。”
两人没有再多说。
晨鼓响过，车驾出城。
曹肇站在门洞下，看着最后一队护骑消失在雪后的官道上。城门没有立即合死，只依皇帝出行旧制留下通传所用的侧门，守门军士重新核对值次，随后各归原位。
一切都很安静。
官道尽头很快只剩几道被车轮和马蹄压开的雪痕。
曹肇没有一直留在城门前。
他回到中领军署，依次收取诸门与京外各营的当值回报。没有临时增加巡骑，也没有调北营兵马入城。曹芳给他的命令是照看原有守备，不是借皇帝出城之机把洛阳变成一座军营。
巳时，一名军吏送来消息。
太傅府有两名家仆出门，一人去了药肆，一人往城北请医者。负责那一带巡查的军侯知道今日车驾在外，不敢自行处置，特来请示是否派人跟随。
“为何跟随？”曹肇问。
军吏道：“太傅今日留城。”
“燕王也留城，是否连大宗正府出门买炭的人一同跟着？”
军吏低下头。
“末将只是怕有万一。”
“太傅没有禁足。按原定街面巡查，不许派人尾随。”
“若太傅府召集旧吏呢？”
“看见了再报。”
军吏领命离去。
曹肇独自坐在案后。
他不能因为知道司马懿曾在高平陵之日起兵，便把今日每一个买药的家仆都当成传令之人。这样做或许能防住一日，却会让所有人都知道，中领军只要离开皇帝的目光，便可以监视公卿府门。
可那名军吏走后，他仍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翻动案上的文书。
临近午时，曹肇登了一次城楼。
雪后的洛阳并没有因为皇帝出城便停下来。里巷照常有人出入，几名小贩在墙根扫出一块空地摆放炭筐；运粮的牛车从长街缓慢经过，车夫嫌前面走得太慢，仍会扬声催骂。远处有人修补被雪压坏的屋顶，木槌声断断续续传来。
城中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今日留下了谁，也不觉得一场祭陵会改变什么。
曹肇在城楼上站了片刻，便走了下去。
午后，随驾驿骑送回第一封短报。
车驾已经抵达高平陵，沿途无事。
陵园内的积雪比洛阳更厚。
曹芳下辇后步行至陵前。石阶已经清扫过，缝隙间仍结着薄冰。曹爽跟在他身后，每走几步便看一眼脚下，却没有伸手搀扶。
祭礼开始以后，随行之人依次退到规定位置。
祝官展开祭文，声音在冬日山谷间传得很远。曹芳跪在陵前，听见自己的年号、自己的名讳，也听见文中说四海安定、百姓乂宁。
他知道那不全是真的。
荆州的伤卒还没有尽数归营，洛阳宗室的轮值也才刚有人真正接教。父皇留给他的天下仍然很大，大到御案上的一封奏报，常常要走几个月才能抵达。
祭文读完，曹芳没有立刻起身。
曹爽站在阶下，等到祝官看向自己，才向前半步。
“陛下，地上寒凉。”
曹芳扶着膝盖站起。
“大将军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父皇当年为何选你辅政？”
曹爽没有料到他会在这里问这句话。
“臣是宗室近亲。”
“只因为近？”
山风吹动两人的衣袖。曹爽望了一眼身后的陵寝。
“先帝把陛下托付给臣，自然是信臣不会害曹家的天下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慢，没有平日在朝堂上与人争辩时的急躁。
曹芳点了点头。
“今日长思留在洛阳，是朕信他能守住城门。让大将军随朕来，是朕信你能把朕带回去。”
曹爽垂下目光。
过了片刻，他郑重行礼。
“臣必护送陛下还宫。”
未时过半，车驾离开陵园。
回程时，一辆装载祭器的车陷进雪泥。几名随行役夫垫入碎石，又一同推动车轮，不到一刻便重新上路。
洛阳城门在暮色降下以前重新打开。
曹爽骑马走在御辇前方，衣摆沾了不少泥。看见曹肇仍在门内，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车驾。
“我把陛下带回来了。”
“臣看见了。”
御辇经过二人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曹芳掀开车帘。
“城中有事么？”
“无事。”
“太傅呢？”
“遣人请医问药，没有出府。”
曹芳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那你今日白守了一日。”
曹肇躬身道：“臣愿每次都白守。”
曹芳没有笑他，只放下车帘，命车驾入城。
最后一队护骑通过以后，城门在暮鼓声中缓缓合拢。
今日曹芳出城时，曹肇留在门内。
曹芳回来时，那道门仍从里面为他打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