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始八年四月，太傅府挂起了白幡。
张氏是在天亮以前咽气的。
药还温在小炉上，碗中的汤汁一口未动。司马懿坐在榻边，右手搭着杖首，左手握住她已经凉下来的手。屋中跪满了人，却没有人敢先哭出声。
司马昭几次想上前，均被司马师用眼神止住。
过了许久，司马懿才松开手。
“撤药。”
侍婢端起药碗，眼泪掉进碗中，手也跟着发抖。瓷碗碰到托盘，发出一声轻响，屋里的哭声这才压不住了。
司马懿没有哭。
他扶着木杖站起来，膝上刚一用力，身体便向旁边晃了一下。司马师赶紧伸手搀住。
“父亲先去歇息。”
“报丧。”
“天尚未亮。”
“太傅府的门，不该等朝廷先听见街上的哭声。”
司马师只得应下。
府门开启以后，第一名报丧的家仆去了宫城，第二人去了司马孚府上，其余各房亲眷也依次得到消息。
消息送进宫时，曹芳刚刚起身。
他把报丧的短牍看完，没有立即让人送往尚书台，而是先问近侍：“太傅今年多少岁？”
“六十有九。”
“夫人呢？”
近侍答不上来。
曹芳没有责问，只命人去请太常核定丧仪，又召曹爽、曹肇入宫。
两人到时，太常已经送来一份旧例。三公夫人亡故，朝廷遣使吊祭，赐棺木、素帛，并给治丧役夫。张氏没有封爵，照例不立谥，仪仗也不得越过命妇的规格。
旧例写得很清楚。
太常却在末尾添了一问：太傅历事三朝，是否加赐一等？
曹爽先开口。
“可以加。”
曹肇看向他。
“兄长认为该加什么？”
“钱帛、车马都可。太傅夫人过世，朝廷若只照寻常三公家办理，外人难免说陛下待太傅日薄。”
“三公夫人的礼，不算薄。”
“她是太傅的夫人。”
“正因为是太傅的夫人，才更不能把太傅的功劳算到亡者名下。”
曹爽皱起眉。
“我说的是人情。”
“太常问的是国礼。”
曹芳听着两人争了几句，忽然问：“若死的是长思夫人，大将军也主张加一等么？”
曹爽没有立刻回答。
夏侯妤是宗室之妇，又是夏侯氏女，若以曹肇的官爵和功劳计算，能够找到的理由只会比今日更多。
“臣会。”曹爽最终道。
曹芳又问曹肇：“你呢？”
“臣不会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臣若有功，赏臣本人。臣若无罪，不该因为朝廷疑忌臣，便多赏臣家中的丧事。”
殿内静了下来。
曹爽看了曹肇一眼，没有再坚持。曹芳将太常奏牍翻回前面，又从头读了一遍。
“依三公夫人旧例。”
他提笔写下批复。
“该给的一样不少，礼外一样不加。遣侍中曹肇代朕吊祭。尚书司马师许归家治丧，台中公事由诸尚书分领，不另补其位。”
写到这里，曹芳停了一下，又在诏书末尾添了一行小字。
“太傅年高，哀毁有节。”
这句话不在太常拟好的格式里。
曹爽看见了，却什么也没说。
午后，曹肇带着诏书来到太傅府。
长街两侧已经停了不少车。前来吊丧的人依次将名刺交给门吏，随后从东门入、西门出。司马昭站在外堂答礼，嗓音已有些沙哑。司马师则一直守在灵前，身上的麻衣还带着刚裁开的毛边。
看见曹肇进门，司马昭迎上来。
“长平侯。”
“奉诏吊祭。”
这四个字使周围的人同时退开。
朝廷赐下的棺木和素帛被抬入院中，役夫留在门外听候调用。太常属官照着簿册逐项核对，没有多出一辆车，也没有少下一匹帛。
司马懿坐在灵前。
他换了素服，身边仍放着那根木杖。曹肇宣读诏书时，他没有跪得太久，只在开头俯身行礼，随后由两个儿子扶回席上。
诏书读完，司马懿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。
“这是陛下亲笔添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字比前两年稳了。”
曹肇将诏书合起。
“陛下知道太傅今日难过。”
司马懿抬头看着灵前垂下的白布。
“他还没有失过枕边人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曹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司马懿没有等他宽慰，又问：“尚书台如何安排？”
“司马子元归家治丧，公事由诸尚书分领，位置给他留着。”
“是谁的主意？”
“陛下所定。”
司马懿慢慢点头。
“没有趁机补一个人，也没有催他释服还台。好。”
曹肇道：“太傅今日还在问朝事？”
“人死了，活着的人总要把明日过下去。”
司马懿说完，手习惯性地向身侧伸了一下。那里原本总有人替他挪近茶盏，如今只摆着一张空席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，很快收了回去。
曹肇看见了，没有装作没有看见，也没有说节哀的话。
他向灵位行完吊礼，将曹芳的诏书亲手交给司马师，便退出内堂。
走到外院时，大将军府的车恰好停在门前。
曹爽亲自下了车。
他没有带大队随从，身后只有一名长史。平日佩在腰间的金印紫绶也已解下，只穿了一身颜色很深的常服。
“诏书宣完了？”他问。
“宣完了。”
“太傅可有怨言？”
“没有说。”
曹爽看了曹肇一眼。
“你近来很喜欢这三个字。”
“不知道的事，只能这样说。”
曹爽没有继续追问。他整理了一下衣袖，向府门走去。
司马昭出门迎接，要进去请父亲，曹爽却道：“我来吊丧，不是来听太傅谢恩。他若坐得住，我便进去见；若累了，我行过礼便走。”
司马懿没有避而不见。
曹爽进入灵堂，先向灵位行礼，又在司马懿面前坐了片刻。两个人平日在殿中总有说不完的政事，今日却谁也没有提尚书台、禁军和朝中人事。
临走时，司马懿道：“大将军今日话少。”
曹爽回头看了一眼灵前的长明灯。
“丧门里面，本就不该说太多。”
说完，他行了一礼，带着长史离开。
回宫复命时，曹芳还在等曹肇。
“太傅怎么说？”
“谢陛下吊祭，也说陛下的字比前两年稳了。”
曹芳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案上的笔迹。
“朕问的不是字。他觉得礼薄么？”
曹肇想起司马懿停在半空的手。
“没有说。”
“长思也看不出来？”
“臣只能看见他收下诏书，没有要求增礼。至于心里如何，臣不能替他说。”
曹芳沉默了一会儿，将太常送来的礼簿合上。
“那就只记他说过的话。”
他只命太常在丧事结束后，将官给之物照例报结。
曹肇离开时，宫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了。
傍晚，吊客渐渐散去。
司马师在灵前跪了一日，起身时双腿已经麻木。司马昭扶他到偏室，低声问：“尚书台那边，兄长准备何时回去？”
“礼制有定日。”
“曹爽未必会等。”
司马师看向父亲。
司马懿坐在窗下，脸上看不出多少疲惫。
“你母亲尸骨未寒，你们先算起一张尚书席了？”
兄弟二人同时低头。
过了一会儿，司马师才道：“儿只是怕离台太久，先前经手的事务落到旁人手中。”
“尚书台不是司马家的书房。”司马懿道，“你不在，旁人本就该办。”
“若办坏了呢？”
“回来以后再改。若人人离开几日，朝廷便无人做事，那才是你们这些年最大的过错。”
司马师没有再说。
司马懿让他们回灵前，自己扶着木杖回了内室。
夜深以后，侍婢进来添灯，问他是否要用些粥。司马懿摇了摇头，仍望着对面的空榻。
侍婢退出去时忘了把茶盏移近。
他习惯性地朝榻的另一侧伸出手，摸到的只有一片已经凉下来的席。
门外的白幡被夜风吹得作响。
司马懿坐在那里，直到灯芯结出一朵很大的黑花，也没有再叫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