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进营时，曹爽还没有到。
两辆商车停在长安城外的校场旁。装布的仍在路边，装盐的已经过了第一道栅门。营吏拆开一囊，用指头捻了捻，又取来秤。
商人没有催价。
他站在车辕旁，望着来路。十二日前出洛阳时，两辆车还落在官车后面；如今曹爽在长安听征西府报事，他先到了这里。
守门的人听他说随大将军一路西来，便没有让他同别的贩盐者等在外面。
营吏验过盐，问：“多少？”
商人报了一个价。
“比上月贵。”
“从洛阳运来，脚钱不同。”
“你不必从洛阳给我们运盐。”
商人笑了一下，没有接。
营吏把盐囊重新扎住，也没有叫人卸车。
曹爽到时，两人还站在那里。
迎出来的校尉先看见盐车，脸色变了。何晏认出车旁的人，还没开口，商人已经上前行礼。
“大将军，盐已验过，军中用得上。”
曹爽问营吏：“你们请他送来的？”
“没有。此人说与大将军同行，末吏以为是行装所用，先放进来验。问过才知，是要卖给本营。”
校尉道：“末将这便让他退出去。”
曹爽看向已经解开的盐囊。
“验过便验过。你们想买多少？”
营吏没有答，先看校尉。
曹爽皱眉。
“方才同他论价的时候，你没有看我。”
营吏低头道：“营中存盐尚够用，今日原没有采买之事。若此价肯减，月底补入也可。”
“若不肯减呢？”
“另买。”
商人脸上的笑淡了一些。
曹爽让人取来自己的钱囊，问了一遍价，买下十囊。商人想把余盐也一并算进去，他没有答应。
“这十囊，我给军中。其余你自己卖。”
夏侯玄方才下马，听见这句，走过来问明斤重，才命营吏收下。
钱当场数清。
营吏在牍上写了“大将军赐盐”，没有写本营买盐。那辆车退出栅门时，比来时轻了不少，商人脸上的笑也重新回来了。
曹肇看见他向门外等候的人拱手。
那些人先看卸下的盐，再看曹爽。
没有人问这十囊用了谁的钱。
校尉请众人入校场，何晏落后几步，将营吏所写的木牍看了一遍。
“价高了。”曹肇道。
“大将军知道。”
“知道也买？”
何晏把木牍还给营吏。
“若只让车退出去，到了营外，人人看见的都是大将军带来的盐，军中不肯要。如今至少卖掉这十囊，余下的，营吏还能照自己的价买。”
曹肇没有再说。
校场上，弩手已经列好。
前队持弩，后两队候令。盾卒站在前面，盾沿没有遮住出箭的位置。队正喊出口令，前队放箭，退下开弩，第二队越到原来的位置。
第一轮很齐。
第二轮也没有乱。
到第三轮，校尉已经抬起手，准备示意收阵。
曹爽没有看靶上中了多少。
他看着地上几行浅浅的白灰。
每一队停在哪里，退到哪里，都画好了。盾卒后撤时，脚正好落在横线后面，弩手从两侧让出的空处穿过，没有一个人走错。
“练了多久？”
“此阵练了二十余日。”
“这块地呢？”
校尉停了一下。
“一直在此处。”
曹爽走下观阅的土台。
夏侯玄随他过去。曹肇没有越过二人，只站在一侧，看校尉把手重新放下。
“盾卒走得不错。”曹爽道。
校尉的肩稍稍松了。
“换一处。”
曹爽指向校场西边。
那里地面低一些，有一道浅沟。再往外便是土坡，原来放箭的方向稍偏过去，便不再正对着靶。
校尉道：“那边未曾平整，若要演射，末将先命人移靶。”
“不放箭。”
曹爽让人卸下弩上待发的箭，又问夏侯玄：“借这片地试一遍，可否？”
夏侯玄点头，命校尉移阵。
没有人重新画白灰。
第一遍仍按原来的次序走。
盾卒停，前队上，前队退，后队接。走得比方才慢，经过浅沟时，有人多跨了半步，旁边的人随即让开，阵形仍能接住。
曹爽看完，说了一句：“这一遍也成。”
校尉刚要应，夏侯玄已经叫人取来一面旗，插到土坡另一侧。
“若来敌换到这里呢？”
队正看向校尉。
校尉让他转阵。
口令传下去，前面的盾卒先向西转。内侧的人走得短，外侧的人绕得远。后排弩手仍按方才的节奏向前，到了该停的位置，前面却没有盾。
队正急忙叫停。
右侧还有几个人没有听见，继续退向开弩的位置。那处地方如今站着另一队人，两边各让了一步，反而挤到浅沟边。
一名盾卒脚下踏空，盾角落地，肩膀被带得往前一沉。
同伍伸手拉住了他。
弩上没有箭。
可本来应当由盾遮住的两名弩手，已经站到最前面。
夏侯玄抬手，校尉立刻止阵。
风从土坡上吹下来，那面旗仍在动。
没有人再看靶。
曹爽先走到踏空的盾卒面前，问肩膀能否抬起。军医过来看了，让他暂卸盾，不再跟着转阵。
校尉跪下。
“末将操练不精。”
曹爽没有叫他立刻起来。
“教习教过转阵没有？”
“教过。”
“那为什么走成这样？”
校尉答道：“先前是在平地合练。来此以后，弩手每日练开弩、放箭，盾卒也另练进退。三队合在一起，只在原处走过。”
“二十余日，就合了这一种？”
“是。”
曹爽的脸色沉下来。
夏侯玄却先问：“平日盾卒还领什么差使？”
“营垒修补，接卸粮车。弩手要练准头，末将少派杂役。”
“盾卒另练进退，练在什么时候？”
“差使办完以后。”
夏侯玄看向那道浅沟。
“弩手每天能练，盾卒有空才练。到了校阅，却要他们一同走。”
校尉伏低了身子。
曹爽站了一会儿，让人取来本营的操练簿。
册上记着每日射箭数目、所中多少。盾卒合练也有记载，后面写的是“依新法，阵列齐整”。
齐整是哪一种，没有写。
曹爽将册子翻到最后，手指停在原定报上的那一页。
“若今日只放三轮，这一页就送到长安了。”
校尉没有答。
曹肇这才走近，翻过前面几页。
弩手所中数目并不是编的。二十余日里，有几人的准头确实渐渐好了；浅沟前那一遍退进，也没有失掉原来的间隔。
“弩手练成的，仍记练成。”他说。
曹爽转头。
“其余呢？”
“合阵只练过固定进退。换向以后，队正不知该先停哪一队，便都沿用原来的口令。”
曹肇把册子交还。
“这里不能写成已经会用。”
校尉抬头，看向夏侯玄。
夏侯玄命他起身，先停下午预定的再射，重新排定弩手与盾卒合练的时辰。原来的杂役仍要有人做，由营中另行分派，不能因为今日出了错，就把接粮的人全拉到校场。
曹爽没有再催着看一次整齐的。
他问那名队正：“若再教十日，能走成吗？”
队正迟疑。
“平地换向，能试。”
“坡地呢？”
“不敢说。”
曹爽点了点头。
“那便先试。”
走回土台时，他没有坐，伸手翻看随身带来的操典。
其中有换向的图，也有各队先停后动的口令。写得很清楚。
他看了许久，忽然问曹肇：“我在洛阳试过，也不是只放三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十二个人教会了二百四十人，如今四个人又教了六十日。书发到这里，怎么便只剩地上这几条线？”
曹肇看向仍在坡下的盾卒。
有人卸盾，有人去扶方才受伤的同伍。队正把几名什长叫到旗旁，一遍遍比划停步的位置。
“你借的人，都知道这书是怎样试出来的。”
曹爽没有说话。
“收到书的人，未必知道哪一步错过。”
夏侯玄站在台下，听见了后一句。
他没有让曹爽再借五营教习，只命本营将今日不能做成的几处记下。下一营仍照原定校阅，不许临时把这里练熟的人调过去。
曹爽合上操典。
“我明日还来一趟。”
夏侯玄道：“不必等大将军再来，他们也要练。”
“我来，是看今天的人。”
夏侯玄这才应下。
午后，众人在营中用了饭。
没有另宰羊。曹爽叫人给那名肩膀受伤的盾卒送去自己的那份肉，又问军医明日是否还须来看。军医说要看，他便让随行府属记着。
盐已经下了锅。
隔着一排营舍，曹肇听见有人说，大将军今日赐盐，还亲自来看了受伤的人。
另一个人问，明日是否还来。
“说了来。”
说话的人没有见过留中的自劾，也不知道洛阳曾怎样议论那十二名弩手。
他只看见曹爽蹲在土坡下，等军医替同伍解开肩甲。
营门外，商人卖出了余下的一小部分盐。
买主问是不是送进军营的那一种。他拆开盐囊，让人自己看，没有说这笔买卖与大将军无关。
何晏站在门内，看着他们秤盐。
曹肇走到他身旁。
“今天没有人替他抬价。”何晏道。
“是。”
“军中也没有多出一笔买盐的钱。”
曹肇望向里面。
炊烟还没有散。
“但已经知道该谢谁了。”
何晏没有回答。
曹爽从营舍间走出来，叫二人回去。明日要看的，仍是今天踏过浅沟的人。
曹肇应了一声，跟上去。
那本操练簿也带了出来。
上面原来准备报送的“阵列齐整”还在，后面添了半页今日所见。
大将军赐盐的木牍，留在营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