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肇请往关中。
曹芳听见时，正在看夏侯玄所列的行程。他将纸翻回第一页，确认上面没有中领军的名字。
“谁请你去？”
“臣自己请。”
“大将军知道？”
“尚未告诉他。”
曹芳把奏书放下。
“朕以为你会请他少看几座营。”
曹肇没有立即回答。
昨夜，他把那份行程看到了末尾。长安、转运营、几处校场，最后才是陇右。骆谷之后的新操法究竟练成什么样，第一场市报上的羊与粮究竟怎样成交，洛阳能看见的仍是纸。
他可以等下一份纸送来。
也可以自己去。
“少看几座营，省不了多少日子。”曹肇道，“征西府既请校阅，臣想一并看看。”
“你去看军营，谁留在宫里？”
“秦朗仍掌中护军，若陛下准臣请，可命他暂摄领军事。各营军令仍由陛下裁发。”
曹芳看着他。
“你肯交？”
“肯。”
说完以后，曹肇才觉出自己握笏的手有些紧。
多年里，他习惯先看城门，再看武库，最后才去想城外发生了什么。北宫门一日没有异动，他便能多睡半个时辰；哪一营换防迟了，哪一份军令来得太快，都足以让他半夜醒来。
如今秦朗已经接得住营务，皇帝也知道该问谁、该信什么。他若仍不肯离开，便只能一直站在那些门前。
曹芳没有替他把话说完。
“你以什么身份去？”
“侍中。奉诏察报，不领西军。”
“若军中请你改操法？”
“所见可以具报，校阅由大将军主持，诸营仍听征西府原令。”
“若大将军做得不对？”
曹肇抬起头。
“当面说。”
曹芳拿起奏书，往后一页翻。
“那便把你的请行也送去议。先告诉大将军。”
曹肇退出宫中，径往尚书台。
曹爽没有坐在军务曹里。东廊一张长案上铺着两幅舆图，他正同熟悉关中道路的府属核对驿程。听见曹肇请行，府属先停下了手里的笔。
曹爽却问：“秦朗怎么办？”
“我已请陛下命他暂摄，尚未定。”
“你带多少人？”
“从者依诏核给，不带五营兵。”
曹爽挥手，让府属先往另一侧去。
“长思，你是去看军，还是看我？”
“都看。”
曹爽盯着他，过了一会儿，倒笑了。
“至少没有说只是去看羊。”
曹肇望向舆图。
陇右旧市的位置画在纸边，旁边标了驿程。若从洛阳出发，再逐处校阅，等他们抵达，三场试市多半早已结束。
“你若要看市，未必赶得上。”
“我算过。”曹爽道，“若只为赶最后一场，一路不停，到了那里，人马也累。郭淮恐怕还得替我们再开一场。”
“不能让他开。”
“所以我没有这样请。”
曹爽把纸边一处旧注划掉。
原来写的是“察互市”。
他改作“问市后情形”。
“已经换回粮的，粮还剩多少；没有卖掉羊的，下一场去了没有。市收起来以后，总还能问这些。”
曹肇看了一会儿。
曹爽的手压着纸角，指背上有一块旧伤。骆谷回来时，那里磨掉过一层皮，后来长好了，颜色却与旁处不同。
“你还愿意走西边的路？”曹肇问。
曹爽低头，看见他在看自己的手。
“这次不进骆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曹爽把手移开。
“长安、军营、运粮的道路，我去过。回来以后，收到哪里少了马，哪里还缺人，哪一处操典练不下去，我也知道说的是哪个地方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知道地方，却一直没再去过。”
廊外有官员经过，向二人行礼。曹爽收起舆图，待那人走远，才又道：“你肯去，就把眼睛带上。别到了军中，只有我问，他们便只向我答。”
“你不怕他们说些不好听的？”
“已经不好听过了。”
曹爽让府属回来，将曹肇的请行另记，不在夏侯玄原奏上添字。
“一并送议。”
各方的议复没有拖很久。
曹宇认为侍中奉诏西行可行，宫营交接应在出发以前办完。司马懿也赞成校阅，只在行程旁添了一项：既看弩手，亦当看与之配合的盾卒，不能只让善射者临时列阵。
关于曹肇，他没有另写异议。
曹芳看过以后，准曹爽赴关中，命曹肇以侍中身份同行察报。秦朗暂摄领军事，领军印留京；西行所用护从由有关军府依诏拨给，不取宫禁五营。
校阅不改变西线原有统属。若要另议出境征伐、调动辖外兵马或更换主将，仍须另奏。京中奏事照常经尚书台，不因等大将军返京而停。
诏命定了两个月的行限。
曹芳另外留下郭淮的第一场市报，让中书抄送一句话：三场依原定办理，不因迎候来使而续开；后续是否再开，须据三场实情另议。
曹爽没有请加号。
何晏却为随行的事来了两次。
第一次，他带来一份从者名目。几名熟悉章奏的府属、两名旧日随军的军吏，都在里面，末尾还有三个新名字。
曹爽问那三人做过什么。
何晏道：“一个熟悉关中商路，另两个能联络运盐、运布的人。边市要续，迟早用得上。”
“市还没有准续。”
“可以先看。”
“他们自己能去看。”
何晏把名单收回，没有争。
第二次，名单上少了三人，多了他自己。
曹爽看到以后，没有立即划去。
“你也想去？”
“关中往来的奏牍，我看得不比府中别人少。去了至少能替大将军分理文书。”
“洛阳这些来府门的人呢？”
“府属照常接名刺。属于官署的，交官署；我不在，也不会让他们无处可问。”
曹爽抬眼。
“他们未必这样想。”
何晏道：“所以我若留在这里，反倒总有人以为，可以先问我。”
这一次，曹爽没有把话退回去。
何晏随行的名目送入宫中，获准以后，才开始收拾行装。他没有替那三人取得从者身份，也没有禁止他们走官道。
出发前两日，秦朗来到中领军府。
该移交的营务早已由军吏分理。曹肇没有把所有名籍重新抄一遍，只把自己仍在经办的几件事当面说明。郭玄试任届满后，已经依考核奉诏留任，所核仍是人数簿，不接触营门口令。
秦朗逐件听完，接过领军印。
曹肇的手迟了一瞬才松开。
秦朗没有催。
“你以前随驾出去，也没有把整个洛阳带在身边。”
“那时陛下与我一起。”
“如今陛下在这里。”
曹肇点了点头。
秦朗把印匣放到自己手边，又问宋直所教的轮射口令是否已经分发各营。曹肇答已经发下，两人便接着谈哪一处校场仍须修整。
没有人再说城门。
西行那日，曹肇换下惯常入营的服色，将奉诏所带的文书放进鞍袋。
中领军印不在里面。
城西已经集好车马。曹爽站在一辆行装车旁，原准备带走的长案放不进去，车夫正在拆案足。曹爽看了一会儿，让人把案留下，只取两只装文书的木匣。
何晏带的书比衣服多。
府属抱着最后一匣过来时，路边又有两辆车停下。车上装着布与盐，驾车的人没有穿从者服色，也没有到军吏面前报名。
曹肇认出其中一人。
正是前几日在大将军府门外打听何晏的人。
他看见何晏，忙下来行礼。
“我等也往关中，路上若能随在后面——”
何晏没有接那句。
“你们有自己的行券？”
“有。”
“那便照券过关。”
商人又看向曹爽。
“路上人杂，车货沉重。若有大将军的护从在前，至少少些盗贼。”
曹爽望了一眼车轮。
“出城以后，你们走得动，便走。驿舍给我们的车马，你们不能占；商货有争，也不要拿随行二字找军吏。”
商人连声应下。
等官车开始移动，两辆商车果然跟了上来。
随行军吏回头看了一眼，想请示是否驱开。
曹爽让他继续往前。
“不是官车，也不是犯人。路又不是我们的。”
官车出了城，商车跟着出了城。
曹肇落在队伍后面，看见那个商人将车边原来朝内的一面翻了过来。布帘上写着商栈的名字，旁边另插一面小旗，字不大，迎着出城的人。
“赴关中供货。”
没有写大将军。
过路的人却先看了前面的护骑，再看那辆车。
商人扶着车辕，向问路的两人笑着指了指前面。
曹肇催马，赶到何晏车旁。
“那两辆车，不在从者名目里。”
“方才已经说清楚了。”
“他们也听见了。”
何晏掀开车帘，看向后面。
“你要让他们等我们走远以后，再出城？”
曹肇望着两车之间渐渐缩短的距离。
他没有命人去拦。
走出几里，前队停下，让一辆修轴的官车靠到路边。后面的商车也停了，驾车的人下地，帮官车抬起倾斜的车厢。
曹爽回头，看见他们正在出力，便让军吏腾出路，不要挡着。
修好以后，商车与行装车隔得更近了。
曹肇把缰绳收短，没有继续往前赶。
队伍还没有离开洛阳近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