征西府肯给粮，车却凑不齐。
夏侯玄准从关中西部转运营调出一批官粮，补足陇右改供边市以后留下的缺额。所用仍是军粮，去处也仍是军营，没有一斛拨给羌人。
可转运营现有的车畜只能送一部分。其余须雇民车，还要给沿途押运者与牲畜添口粮。征西府把这几项另列出来，请洛阳核给。
曹爽看到最后，手指停在新增的脚钱上。
长史道：“原来两家粮商就在军营附近，送粮不过数十里。如今从关中补过来，远了许多。”
“夏侯玄能不能再省？”
“府中已经问过。若少雇车，就得多走两趟。第二趟未到以前，两家商人的粮仍不能放去旧市。”
曹爽没有继续往下翻。
他想起来，自己最初批那份开市奏议时，已经看过附近存粮。数字不假，只是同一批粮食，不能既送军营，又给赶羊的人。
如今换了去处，路上多出来的这一笔，也不能靠把纸翻过去便没有了。
丁谧坐在旁边。
“只开三场，却添这么多转输之费。若三场以后仍不开，钱便白花。”
“若继续开呢？”曹爽问。
“那以后还要花。”
长史低下头。
丁谧这两句话都不算错。
“或者暂缓。”他又道，“诏书没有定首场日期。等秋粮入仓，郡中有余粟，再开也不迟。”
曹爽将郭淮前后两封回报并排放着。
第一封，马还在旧市口。
第二封，四十七匹都已经归营。
“秋前，他们吃什么？”
“南边还有市。”
“那一处要走七日。”
“边人走惯了。”
曹爽抬起眼。
丁谧停了一下。
“臣不是说可以不问。只是朝廷不能因为三部送回官马，便替他们长年担下远近市道的差费。”
“所以只开三场。”
“大将军既然知道，只是——”
“彦靖，我没有说这笔钱花下去，明年边上便不会死人。”
曹爽拿过征西府的回牍。
“先让他们下山卖一次羊。值不值得续开，等卖过再看。”
他在所请脚钱旁边署名，没有删去一项。
长史接过来时，问要不要把费用分入原有军粮转输之中。
混进去，数目不大。
“单列。”曹爽道，“是我请开的市，添了多少，写多少。”
奏议送进宫中，曹芳留下了两个数。
一是实际补入军营的粮额，一是为此新增的费用。
司农核过所费，没有说国库拿不出，只问三场以后是否仍照此支给。曹芳没有替尚未开成的市定下岁例，准了这一批，后续另奏。
批复回到尚书台，曹爽先发所核运费，再将军粮改供之事转征西府办理。
他没有再给陇右写一个催促开市的日期。
旬余以后，补粮的车队进入陇右。
最末一辆车换过车轴，走得慢，抵达时比前队迟了一日。郭淮没有按先到的数目放粮商出行。他让军中收足该补的粮，才遣人到两家商栈，解除相应的供粮之责。
已经领过官钱的，先退回这部分价钱；尚未给付的，销去相应数额。
粮商的那批粮，从此只卖一次。
运往旧市的车在第三日出城。
郭淮沿车道走了一遍。井能取水，浅沟已经填平，最窄的一段仍只能容一辆车通过。他命巡卒分守两端，进车时不放出车，出车时不放羊群。
没有另外调兵。
旧市口挂起旗的那天，只有两部赶了羊来。
第三部没有来。
年长的使者说，山里人还想看看第一场能换到什么。郭淮没有让他派人去催，只让通事把已到的货物说清楚。
粮、盐、几车布。
没有农具。
肯运铁器的商人离得远，接到准市消息时，这一场已经赶不上了。
有人听完便牵羊转身。
也有人留下。
一名粮商在车旁放下量器，指着两只瘦羊，摇了摇头。
赶羊的妇人不肯，把一只羊牵到他面前，掰开嘴让他看齿口。
粮商弯腰摸过羊背，仍只取原来那袋粮。
通事来回说了几遍，妇人将袋子推回去。
附近巡卒听不懂，以为又有了争执，往前走了两步。
郭淮叫住他。
“别去。”
“她不肯交羊。”
“他也没给粮。”
妇人牵着羊去了另一辆车前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从那边回来，换走的粮比先前多了一小袋。第一名粮商看见，没有再叫她，只把原来摆在车边的袋子收回去。
午后，羊群散了些。
验过栗马的老卒守在窄路旁，替粮车清开轮下的碎石。他仍没有与羌人说话。车过去以后，一只羊被草绳绊住，后面的羊群拥上来，几乎将它踩倒。
老卒用枪杆挡住羊群。
赶羊的年轻人俯身解绳，抬头时认出了他。
正是那日在石墙边递过马缰的人。
年轻人退开，让出车道。
老卒把枪收回来，继续守着窄口。
羊群越过窄口，老卒又低头清理车道。
日头偏西时，剩下的货物已经不多。
粮商卖完了大半粮食，收来的羊却没能当天带走。有几只不肯过窄路，挤在沟边乱叫。先前赶羊的妇人走出一段，又折回来，将自己的羊放到前面，领着它们往城里的方向走。
两名魏人跟在后面赶。
一名羌人走在最前。
直到羊群离开旧石墙，郭淮才让人把市旗收下。
当天没有械斗，没有查到夹带甲弩，也没有人趁市聚众。盐货卖得最快，布剩得最多；羊有成交，也有原样赶回山里的。
那只清出的浅井，最后又被牲畜踏塌一角。
县吏想先在市报上写“三部悦服”。
郭淮看见，伸手压住了笔。
“第三部没来。”
“把成交的、没有成交的都写上。井还要再修，也写上。”
县吏抹去前面几个字。
市报最后只记了货物、所税、巡守与损坏之处。税入抵不了新增的转输费用，郭淮也没有把差额藏进军粮账里。
过了几日，第三部遣人下来，问第二场是否仍在原处。
郭淮让来人去看刚砌好的井沿。
“在这里。”
第一场市的回报抵达洛阳时，四名弩术教习已经依六十日旧诏归营。
曹肇到尚书台议五营操演之事，随行军吏带着归营回牍，一并交经办郎官销记。曹爽恰在此时读完市报。
曹爽把回牍留给经办郎官，指了指自己手边的纸。
“这一次，没有拖着不还。”
“我看过日期。”
“我是说那些马。”
曹肇这才接过市报。
没有归心之辞，也没有夸大首场所税。纸尾写着第三部来问第二场，字比前面小一些，像是公文将发时才补上的。
曹肇看完，递回去。
“能接着开。”
“你不问花了多少？”
“陛下已经准过。”
曹爽望着他。
“你从前问我事情的时候，没有这么省事。”
“从前有些事，陛下不知道。”
曹爽笑了一下，把市报放到已经办结的公文上。
军务曹还有几名官员等着。他没有留曹肇谈边市，只问了一句四名教习是否各归原营，得到回答以后，便接过下一份奏牍。
曹肇离开尚书台，走到大将军府那条街时，车轮堵住了半边路。
门前有人争先递名刺。
一辆车装着关中送来的皮货，旁边另有两辆，是洛阳本地商人的。他们没有带货，只带了足以压住门吏手中木盘的名刺。
何晏刚从府中出来，便有三个人迎上去。
他让人往旁边站，不要挡路，随后看见曹肇。
“长思。”
曹肇勒住马。
“大将军还在台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何晏看了一眼那些车。
“从前他们来，只问府中有没有官位。如今有人问供粮，有人问运盐。至少带着要做的事。”
“他们有郡县可以问。”
“郡县不敢答的，便来问尚书台。大将军录尚书事，问到这里并不奇怪。”
曹肇看着门吏收下的名刺。
“这里是府门。”
何晏将手中一份名刺递还来人，让他明日去尚书台。
来人接过以后没有走远，仍站在街边。
“还有几份？”曹肇问。
“都要按所请的事分。”
“你替他分？”
“府属分。我今日只是碰见。”
何晏说完，抬手让车夫把自己的车往前赶。
“你不能一面盼他把事办成，一面又希望办成以后，门前仍旧没有人。”
曹肇没有答这句话。
门吏继续收名刺，旁边一名府属则把已有郡县批复的挑出来。被退回去的商人有些不快，却没有闹；他往何晏的车看了一眼，才收起自己的文书。
曹肇听见他向旁边人打听，何晏明日还会不会从这道门出。
供盐的事，他没有再问门吏。
当天晚些时候，征西府另一封奏书送到尚书台。
没有再请钱粮。
夏侯玄请大将军赴关中校阅，察看骆谷之后修订的诸军操法。边市试开也可一并巡视，不必越出魏境，更不必另起征伐。
所列行程不短。
曹爽读完，没有批可，也没有让人送回。
他命府属将这一封与第一场市报一同呈入宫中，请皇帝裁定是否成行。
尚书郎收奏时，曹肇也在。
他看见奏书上的署名，除了夏侯玄，还有郭淮。
曹肇认得郭淮的字。
骆谷退兵时，他也署过名。那一次是在劝曹爽回来，如今却是在请他再往关中去。
曹爽见他看得久，问道：“有什么不妥？”
“我还没有看完。”
曹肇将目光移到所列行程上。
沿途要校阅的营垒，远不止一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