羌使进城的那一日，没有带马。
郡守站在馆舍门前，先看他们身后，再看郭淮。
三部共来了六个人。年长的两人走在前面，后面四人背着行囊，皮靴上沾满干泥。没有马，也没有可以押作凭信的部落子弟。
郭淮让馆吏带他们进去。
“先给热食。”
郡守跟上一步。
“朝廷只准接使，未准开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若吃住数日，仍不肯交马呢？”
郭淮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们在城外吃住了十余日，也没有交。”
洛阳的回书到得并不算慢。曹爽当晚将原牍送进宫中，次日便有驿骑西行。回书没有许诺重开边市，只准先接使者入城，供给食宿，听取所请；三部过去有什么罪，另按具体人户查明，不得把六名来使当作罪人扣下。
从郡中东去，再从洛阳西返，终究要走许多日。
使者带来的干粮已经吃完了。
馆吏端来一盆麦饭，年长的羌人没有先吃。他把盆推给身后一个年轻人，等那人吃了两口，才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皮。
皮上划着一排细刻痕。
他不会写字。每等一日，便用刀尖添一道。
“还要等多少？”他问。
通事将话译过来。
郡守道：“重开边市，须候朝廷诏命。”
羌人低头看了一会儿，收起皮片。
“那我们先回去。”
馆吏刚放下的食盆还冒着热气。
郭淮没有拦他。
“马在哪里？”
“旧市口。”
“为何没有带来？”
“带进城，你们收了，我们再等。”
郡守的脸沉下来。
“官马本就是你们劫去的。”
羌人听完译话，指向身后另外两名使者。
“去年抢马的人，不是三部。”
“马在三部手里。”
“有的抢来，有的换来。如今三部凑齐了，你们收马时说三部是一家，问罪时也说三部是一家。开市时，却还要再问洛阳。”
他没有提高声音。
馆中有人将手放到刀柄上，被郭淮按住。
“明日去看马。”
郡守问：“他们呢？”
“愿意留下的住馆，愿意回去的回去。这里不是质舍。”
六人没有走。
那盆麦饭也没有剩下。
第二日，郭淮出城，往旧市口去。
郡守带了县中通事与两名熟悉旧市的吏员。郭淮只带本部随骑，没有让附近诸营合兵。走出最后一处魏军巡哨以后，前面道路渐窄，左右都是被牲畜踩秃的缓坡。
旧市已经六年没有开过。
路旁还剩半截石墙。墙内长着草，一根倒下的木柱横在沟边，柱头钉过旗，铁钉已经锈进木头里。
四十七匹马拴在石墙外。
有的皮毛还算光亮，有的瘦得露出肋骨。最北边一匹青马不断抬起右后蹄，不肯踏实。
郭淮让军中熟悉马匹的人逐一查看。
没有少，也没有拿别处的马混进来。旧烙印大多还在，磨损之处，可以凭毛色、齿口和原营留下的伤记相互核认。
验到一匹白额栗马时，一名老卒站住了。
他伸手摸到马颈下面，拨开长毛。
那里有一处旧伤。
老卒看了一会儿，将缰绳绕在手上。
“这是西边驿亭的。”
通事刚要译，老卒又道：“去年丢马那日，我弟弟在那里值守。”
郭淮问：“人呢？”
“埋在亭后。”
牵着栗马的羌人松开了手。
另一个使者随即上前，说了很长一段话。通事听完，迟疑片刻，才道：“他说，袭驿的人已经散了。有人投蜀，有人去了更西边。如今将马送来，是想把这件事了结。”
老卒抬头。
“马认得回来，人便算没有死过？”
使者没有回答。
郭淮让验马的人继续。
老卒仍握着栗马的缰绳，没有退下。
“将军，若开了市，去年拿刀的人也能来买盐？”
“查明拿过刀的，不能靠送马免罪。”
“若查不明呢？”
郭淮没有马上作答。
驿亭被袭是在夜里。活下来的两名守卒只见过几张脸，死者已经不能指认。马在一年间换过几次主人，哪一匹是直接劫走，哪一匹是用羊换来，单凭烙印分不出来。
他看向通事。
“这句话，一字不省，译给他们。”
三个使者听完，站得比先前近了一些。
年长的羌人指着石墙后面。
那里停着几辆木车。车上没有盐，没有皮货，只有用草绳扎好的旧毡。车旁坐着几个孩子，见魏军望过去，便往毡后躲。
“去年谁去了驿亭，你们问。不能让山里每一家都一直等。”
郡守道：“朝廷没有断他们的生计。南边两处市仍开着。”
羌人抬起一只脚。
靴底裂了，缝补的皮条几乎磨断。
“赶羊过去，走七日。回来又七日。路上吃掉几只，到市上再换粮。你们算过吗？”
一名县吏低声道：“那边收的市税也少。”
“羊死在路上，不缴税。”
通事把这句译出来，县吏没有再说话。
郭淮绕过马群，走到旧石墙边。
墙内原有一处汲水的浅井，井口已经塌了一半。再往南走，是通向魏境村落的车道。路还在，却被雨水冲出两条深沟，空车尚能走，载粮的车未必能过。
重开这里，先要清井、补路，还要有人巡守。
四十七匹马不足以替这些事付账。
郭淮回来时，老卒已经把栗马牵到魏军这一侧。其余马匹仍留在原地。
年长的羌人看着那根被拉直的缰绳。
郭淮道：“马交还，旧案继续查。不能许你们拿四十七匹马买走死人的命。”
“市呢？”
“我报上去。”
羌人摇头。
“还要等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马先留在这里。”
随骑中有人向前半步。
官马已经验明，就在眼前。带走不难。
郭淮抬手，让他们停住。
“我今日带走一匹。其余的，你们喂着。我不说朝廷已经答应，也不说带回马就一定开市。”
羌人看向那匹栗马，又看向老卒。
过了许久，他松开手里的另一根缰绳。
“这一匹也带走。”
第二匹是驿亭原来的换乘马。
送马的年轻人走过来，把缰绳递给老卒。他听不懂魏人的话，也没有说什么。递过以后，便退回石墙那边。
郭淮只带走了两匹。
回到城中，他没有把四十七匹都记作已经交还。
送往洛阳的回报附了验马结果，也附了旧市道路、附近存粮和可以就近巡守的兵力。最后写明：来使尚未退去，两匹已归，四十五匹仍在旧市口。
郡守看过奏草，问为何要写得这样细。
“只说马已验明，朝廷也知道是他们不肯交。”
郭淮道：“他们肯交两匹，也该让朝廷知道。”
回报到达洛阳时，曹爽仍在尚书台。
他先看见两匹，再看见四十五匹。
府中掌转输的属吏已经把旧市附近的粮数核出。屯军所需不能减，留作荒歉的也不能动。余下准许民间出卖的粮食并不多，若把三部的羊都引来，一场市就可能吃尽。
“可以拨军粮先补。”长史道，“三部既肯归马，正好让他们知道朝廷有恩。待秋粮下来，再补回军仓。”
曹爽没有答应。
“若秋粮不好呢？”
“只借一场，不会多。”
“一场是多少？”
长史尚未算过。
曹爽让他将军仓那一栏移到旁边。
“不动这个。”
“若粮太少，开市反倒让他们失望。”
“那便先告诉他们能卖多少。羊赶下来以后，再说没有粮，才是骗他们。”
他翻到郡守所附的商贾名目。
能就近运粮的两家，都还在给军中供粮。他们提出，若要改送旧市，须准其少交一部分原定军粮，否则两处不能兼顾。
曹爽将这页单独抽出来。
“让尚书台问征西府，能否从关中别处补这部分。路程、损耗一并报，不要只报仓里有多少。”
长史问：“重开边市的奏议呢？”
“照送。写明先开三场，每场隔十日。第一场何时开，由郭淮按粮车能到的日子定，不许先定吉日再催粮。三场以后，再看是否续开。”
“三部所换的盐布？”
“准商贾运去。甲弩等军械仍禁。牲畜、粮盐与日用之物，按旧市例办。”
长史又问：“驿亭死伤，要不要等查清以后再开？”
曹爽的笔停了一下。
若写先查清，市可能一直不开。
若写先开市，死者家中又会以为朝廷已经把人命换成了四十七匹马。
他把郭淮的回报翻回第一页。
“请将去年袭驿的死伤恤给另核，不从这批马里折算。人犯查到便追，不能为凑出一个开市的日子，先找几个人顶罪。”
“大将军是主张两件事分办？”
“两件事都办。”
奏议依原定议事次序送出。
诸府对禁售军械与不动军仓没有异议，争得最久的是巡守所费由何处出。郡中不愿再摊，军中也不肯把民市的开支全记作军费。最后尚书台核定，清井补路先从该郡原有道路修治之费内支取，市中巡守用附近现驻兵，不另募人，也不临时征发三部子弟。
曹芳准了试开三场。
他没有给三部加赐粮食，也没有因马未全部交还，令前线先行讨取。
诏命西行以后，关中补粮的回牍还没有到。
曹爽让人把这件事留在每日要看的最上面。
这一次，不能只等一纸批复。
郭淮收到诏书时，旧市口的浅井已经清出来了。
不是县中派的役夫。
三部的人把塌下去的石块搬开，用绳子吊出泥土。郭淮遣去看守马匹的士卒帮着拉了半日绳索，回营时，手掌磨破了两处。
四十五匹马随后交到军中。
年长的使者没有要求先看开市的旗。他听完诏意，先问粮车从哪条路来，再让年轻人去召赶羊的人。
郡中第一份准许粮车出行的文书，也在这一日发下。
两名粮商却没有领。
郡守将人召来，其中一人拿出军中原来的供粮牍，摆在地上。
“这边准卖，那边仍要。将军说不动军粮，我们也不敢少送。”
郭淮看完，才知道关中尚未补定缺额。
旧市那边，三部已经派人送来第一场准备赶下山的羊数。
井清了，路也开始填了。
四十七匹马都在营中。
郭淮让人去取刚送来的羊数，亲手卷好，递给来报的军吏。
“带回旧市口。”
“如何说？”
“告诉他们，先别赶羊。”
军吏没有立即走。
“诏书已经准了。”
“粮还没有来。”
郭淮让郡守先收回出行文书。
粮商没有松口气。他俯身捡起地上的供粮牍，问要不要照原来的日子将粮送往军营。
“送。”
“那等军中收过粮，旧市上便没有了。”
郭淮看着牍上的数目，没有催他退出去。
馆舍里六名使者的行囊还没有搬走。
明日，他们还会来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