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遍鼓响时，中路已经过了校场中央的白线，左侧的队伍却还落在后面。
曹羲带人在右边展开。他看见中路动了，也催本部向前。守着木栅的士卒随即收拢，把长杆从栅隙间探出来。杆头裹了厚布，蘸着白粉，点中便须退下。前面几人挤成一团，后面的人又往上涌。
左营这时才赶到，前面的路已经堵住。
将台下有人喊，中了长杆的退到一旁，不许再往里挤。一个年轻士卒不肯，抓着杆头争辩，直到军侯过来扯住他的后领，才涨红着脸松手。
鼓声停了。
曹肇没有先叫将校上来。他走下将台，沿着左营方才走过的路，绕到木栅侧面。
那里还横着一排矮桩。
各营此前分开操练，摆阵时只顾着给中间腾地方，旧桩未拔。左营要绕过去，比另外两路多走一段。单独走时并不觉得怎样，合到一处，同一遍鼓催动三营，先到的人便得独自撞上木栅。
司马师随后过来，停在桩边。
“移开这些，再试一遍？”
曹肇摇头。
“留着。真到了外面，也未必处处都是平地。”
他叫来中路军侯，问方才为何不稍等左营。
军侯迟疑了一下。
“先登者有赏。末将见木栅前还空着，想先抢进去。”
这句话确是曹肇在开练前说的。
他看了一眼木栅。栅内有两名中路士卒，趁方才混乱钻了进去，已经夺下一面小旗；栅外退下的人，却有二十余名。按约三路入栅才算攻破，这一阵没有胜。可依先定的办法论赏，那两人确实得了头功。
“方才许的赏照给。”
曹肇解下佩剑，交给亲兵，取了一根裹布的长杆。
“下一阵，我随中路走。你们照常守，不许见了我便让。”
木栅内的军侯应了一声，又看了看司马师。
司马师把他招近，低声嘱咐了几句。那人回去，重新收拢队伍，将方才被撞歪的一段栅栏扶正。
再次擂鼓时，中路只向前走了一段，便停下了。
右侧曹羲已走到前面，见曹肇停住，也跟着收步，回头望向左营。几个士卒脚下没刹住，险些撞在他身上，被他伸手推回原处。
“看左边，等他们过来。”
栅内的人不肯白等，开了侧口，冲出十余人来搅乱中路。曹肇让前排收住，自己站在第二排，没有因对面出栅便追过去。
一根长杆从人缝里伸来，顶在他腰侧。
他皱了皱眉，依约退到一旁。
曹羲在右边看见，险些喊停。曹肇朝他摆手，指了指左营。那边终于绕过矮桩，开始从侧面压近木栅。
这一回，栅内的人顾不上再把长杆全伸向中路了。
等两侧都接上，中间的士卒才重新向前。木栅被推开时，曹肇还站在退下的人群里，腰上沾着一团白粉。
那个方才不肯退的年轻士卒，就站在他身边。
曹肇低头拍了拍衣服，白粉散开，反倒糊得更大了。年轻士卒从腰间抽出一块布，递到半途，又觉得不大合适。
“拿来。”
曹肇接过去擦了两下，将布还他。
栅内响起欢呼。他没有急着回将台，先听身边几人争论方才哪一处最难进去。有人说右侧，有人说那根横木太低，蹲身时最容易被长杆点中。
司马师过来，请他回去看下一场。
曹肇问：“方才你同守栅的军侯说了什么？”
“叫他放开手脚。但杆头只许点到，不许朝面门去。”
“他倒听得明白。”
司马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白粉，没接这句话。
曹爽到时，最后一场还没有结束。
他在将台下站了片刻，看曹羲满头是汗地带队归位，又看见司马师正叫人把各营走散的士卒领回本部。中护军不必大声呼喝，叫出军侯的名字，对方便知道该到哪里去。
曹肇迎过来，曹爽指了指他的衣服。
“你也下去了？”
“挨了一杆。”
“谁打的？”
“没问。”
曹爽笑了一声，随他进了校场旁的屋舍。
屋中没有生火，案上搁着半壶凉水。曹肇让人另取热水，曹爽说不必，坐下便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。
封口没有印。
“明日想递进去。你先看看。”
曹肇展开，读了几行，抬头看他。
曹爽道：“太傅既去了荆州，京中诸军也该理一理。子元任中护军有些日子了，选举将校，倒也没出过大错。以他的才名，改任尚书，不算屈才。”
“中护军由谁接？”
“曹羲。”
听见这个名字，两人都静了一会儿。
外头有人喊着收木栅，接着是一阵拖动木头的声音。
“他如今参领军事，诸营钱粮、往来文书都经手过。”曹爽道，“再接中护军，你们行事也方便。”
曹肇把文书读到了末尾。
奏稿写得很稳妥。没有诋毁司马师，也没有追究太傅。所陈的理由，是曹羲熟悉京营，宜使军务相接；司马师有才望，可入尚书台任事。
若只看这些字，甚至看不出多少争夺的意思。
“大将军是今日才想到的？”
“太傅启程以前就在想。”
曹爽端起水，饮了一口。
“原本还想过些日子再说。方才在外面站了一会儿，觉得不必再等。”
曹肇知道他看见了什么。
“将校听他的，是因为他正在任上。”
“正因为他正在任上，才不能总由他任下去。”曹爽放下杯子，“长思，你也别把我当作只会计较那点脸面的人。太傅在南边整军，子元在京中选人。过上几年，朝廷每要用一个将领，都有人说，此人是太傅旧部，那人是中护军所荐。到时候，你再叫他们交出来？”
这正是曹肇担心的事。
送行时，那名军侯渐渐放松的声音，他还记得。
“所以就让曹羲接过去？”
“有何不可？”
“我领军，他护军，宫中还有燕王所领的宗室轮直。陛下要用人，先问我们；要动兵，还得找我们。”
曹爽皱了眉。
“我们是曹家人。”
“陛下也是。”
这句说完，屋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曹肇没有接着讲。他将奏稿放平，用手压住卷起的一角。
换掉司马师，确实能除去眼前的一处隐患。他甚至知道，再让这个人在京中待下去，可能会养出多大的祸事。
可曹爽递来的办法，是把位置交给曹羲。
他可以凭宗族亲近，答应这次更换。以后曹爽再要一个位置，再说一次都是曹家人，他又凭什么只许这一次？
更何况，他自己也在领军的位置上。倘若将校的进退渐渐都由大将军府决定，那些今日听他号令的人，往后会先看谁的脸色？他同曹爽的交情，还没有好到可以将身家都托出去。
曹爽看着他的手。
“你是觉得曹羲不能用？”
“能用。他现在就在做事。”
“那便是子元非留不可？”
“也不是。”曹肇抬起头，“职任当然可以更换。可大将军这份奏疏，只说明了曹羲熟悉京营，没说明为何要把领军、护军两处都交给我们。陛下若问，我不能替你绕过去。”
曹爽向后坐了一些。
“你从前防太傅，防得比我还紧。”
“如今也一样。”
“我倒看不出来了。”
他说得不重，曹肇却听出其中的失望。
远处响起散队的鼓，屋外的说话声渐渐多了起来。有人过来问是否备车，被亲兵拦在门外。
曹爽伸手，拿回奏稿。
“我不会在府里下一道令，便叫曹羲去占他的官署。该呈陛下，该由诸臣议，我都照办。”
他将文书折回原样。
“明日我仍会递。陛下问到你，你就照今日的话说。”
曹肇拱手。
曹爽起身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你也可以问问子元。或许他自己愿意去尚书台，是你替他想得太多。”
曹肇送他出门。
曹羲正站在外面，手里提着未及戴上的冠。见兄长脸色不甚好，他便没说校场上的事，只问是否一同回府。
“你还有差事，先做完。”曹爽道。
车走之后，曹羲仍在原处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去催各营清点器械。
司马师是在暮色起来时过来的。
各营依原定次序归还，校场已经空了大半。他将今日合练的记事放在案上，又说有两名士卒擦伤，军医看过，无须留治。
曹肇让他坐下，把曹爽要上奏的事说了。
司马师听完，先问：“陛下已经知道了？”
“明日递奏。大将军让我问问你的意思。”
“拟由何人接任？”
“曹羲。”
司马师把手从案边收回来，放在膝上。
他没有立即回答。外头的军吏正收走茶具，曹肇等人退出去，才问：“你可有话，要一并陈上？”
“署中尚有几件选举未定。若要交接，须将荐书和未决的缘由一同交清。其余的，等诏命。”
“只说这些？”
司马师望着他。
“若我求留，大将军便不奏了么？”
曹肇没有回答。
“那便不必请中领军代为转圜。”
司马师起身行礼，告退时，仍把合练记事往案内推了推，免得滑落。
曹肇独坐了片刻，将那份记事拿过来。
第一场，中路冒进；第二场，三路接应后破栅。下面还有几笔，记的是旧桩阻路，以及他自己先许了争先进栅之赏。
一项也没有替他略去。
他提笔，在末尾写下核验的日期。随后另取一张纸，准备明日入宫时呈上。
写到大将军所请易置中护军，他停了一下。
曹爽在骆谷肯依约退军，在朝中也肯将不同意见送到皇帝面前。他们才从那些难处里走过来。如今太傅刚离洛阳，两人的名字便要出现在相反的意见下面。
曹肇没有撕去这张纸。
他蘸了墨，接着写道：
“臣不同大将军所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