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行的诏书在四月初颁下。
太傅府那辆车已经修好了。司马昭站在庭中，让御者把车来回赶了两趟，自己蹲下看轴。起身时，手指沾了一层油，正要往衣上擦，被张氏叫住。
“旁边不是有布么？”
司马昭转身找布。
张氏让人把药箱放进车厢，试着推了推，觉得不稳，又叫拿一条绳来缚住。司马懿坐在廊下，手中拿着诏书，从头看到了末尾。
“三个月。”张氏问，“算路上的日子么？”
“算。”
“那就别一路住在驿舍里，到了地方再说日子不够。”
司马懿抬起头：“总不能叫我一路睡在车里。”
“我说的是你的腿。”
张氏看向他的右膝。
“昨日才走几步，夜里便让人捶了半宿。今日诏书一到，又像什么病都没有了。”
司马懿把诏书折好，没有与她争。
司马昭已经洗净了手，过来扶他试车。车前添了一层矮踏，司马懿左脚先上，右脚提起来时，仍停了片刻。
张氏站在一旁，没有催。
等他坐定，她才让人放下车帘，又掀起来看看药箱所在。
“子上跟着去，药按时用。别到了军中，便说今日事情多，少吃一回也无妨。”
司马昭应下。
司马师回府时，车正停在阶前。他穿着官服，先向父母行礼，再问启程的日子。
“后日。”司马懿道。
司马师点了点头。
他的名字没有列入随行人员。中护军仍须留京供职，朝廷只准司马昭随父侍疾，不另授领兵之任。
张氏见长子站着，指了指廊下空席。
“坐一会儿再走。”
司马师说署中还有些事，傍晚再回来。
她没有挽留，只让他把搁在一旁的药方递过来，核对箱中是否漏装了什么。
这几日，府里都在为远行收拾东西。只有司马师的公文和衣物，仍放在原来的地方。
曹肇是在当日下午进宫领受护送之命的。
从曹爽上奏到诏书颁下，已经过了十余日。荆州将帅的陈报先后抵京，尚书台合议，燕王与太傅也分别陈述了意见。皇帝没有因李兴一场失利，便尽撤原任将帅，却准了司马懿暂赴荆州整饬防务。
此行以整军备守、接济避乱百姓为限。沔水一带指定诸军的战守调遣，暂听太傅裁处；遇敌可临机应变，事后具报。另起征伐、调发别州兵马及易置统军大将，仍须奏请。
三个月内回朝复命。若军情有变，另行具奏，不能径以边事未毕久留。
曹肇参与过商议，诏书中的每一项，他都知道。
真正看见盖印的文书时，他仍停了片刻。
“长思还有话？”曹芳问。
“臣在想，太傅到了荆州，临机处置的事不会少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事后奏报送回来，事情多半已经办完。若有不妥，未必来得及挽回。”
曹芳看着案上的诏书。
“若连这些也要先等洛阳答复，便不必派太傅去了。”
这也是曹肇自己说过的话。
他没有再争，接过了护送人员的名册。
护骑三百，从京外驻军拨充。此行随太傅节度，回朝后仍还原营。曹肇奉诏点交，只送出城，不随军南下。
曹芳又取出一份随行人员的名录。
“太傅所请参佐，尚书台已经议过。有通晓军务的，也有掌奏记的。你看看，可有与宿卫现职相妨的。”
曹肇逐项看过。
没有人从宫中诸营被私自抽走，也没有谁借侍疾之名带着本部兵马出京。司马昭列在随员之中，司马师不在。
看见司马昭的名字，他又往下看了几行，仍没有司马师。
中护军是朝廷的官，不是太傅出行便须随去的家臣。
“无妨。”曹肇把名录放回案上。
曹芳让内侍收好随行名录，另将护送的玺书交给曹肇。
曹肇行礼告退。走到殿门处，他听见曹芳又叫来尚书郎，问给荆州接续的粮食已经运到哪里。
第二日，曹肇去看护骑。
人马已经集齐，军吏正将路上所用的粮袋分给各队。一个军侯从队伍里出来行礼，说话带着南阳口音，脸晒得很黑，眉间有一道浅疤。
曹肇问他是否走过南下的路。
“走过。早年在宛驻过几年，后来才调到京外。”
“太傅在那里时？”
“是。”
军侯答得很快，说完才发觉中领军仍看着自己，便又补了一句：“末将只在营中供职，并未近侍太傅。”
曹肇翻了一下名册。调转年月、原属部伍都有，并非临行时才补进来的人。
“南方暑湿，到了地方，多照看初去的士卒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
军侯退回队中，继续帮人紧马鞍。一名年轻骑卒问起途中要走多少日，他指着南面说了几处驿程，周围的人便凑近些听。
曹肇合起名册。
这三百人由朝廷调发，钱粮、归期、隶属都写得明白。可其中有人从前跟过太傅，有人听父兄讲过太傅在荆州的旧事。再过三个月，又会有人亲自受他的号令，领他赏给的军功。
曹肇一度想让军吏再核一遍旧部。
随后，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。
若只是曾在太傅麾下服役，便不能再用，那些在西边、南边征战多年的兵将，还能留下多少？真正临敌时，朝廷又拿什么补上这些老兵的位置？
他将名册交还，只让军吏核清人马，明日按时出发。
启程那日，城南起了风。
司马懿的车停在门外。护骑分列两侧，随员的行装也已装好，没有摆出大军出征的阵势，车后却立着奉诏出行的仪仗。
曹爽来得稍迟，先向车中问候，见司马懿要起身，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太傅坐着说。”
司马懿仍扶着车栏坐直了些。
“大将军还有何事相嘱？”
“荆州所需钱粮，府中已经催办。太傅到了地方，若有不足，尽管具报。”
“好。”
“至于各军……”
曹爽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
他原想再说几句，话却都在诏书里写过。若此刻当着随员重新叮嘱，倒像先把人请去，又怕他真去做事。
司马懿等了一会儿。
曹爽换了话。
“路上保重。”
“有劳大将军。”
曹肇上前，宣读护骑点交之命。
军侯率各队应诺，从他面前转向太傅车侧。人数没有变，甲胄兵器也没有变，往后一路上，他们先听谁的命令，却从此刻开始不同了。
司马懿问军侯姓名、原来驻过何处。
听说在宛服过役，他又问了旧营位置。军侯说起城外一段常被水冲坏的道路，司马懿想了想，问那处低洼后来填平没有。
“末将调走时，还没有。”
“那便到时看看。”
两人只说了这几句。
曹肇站在旁边，听见军侯回答的声音，比方才宣命时自然了许多。
司马师与司马昭随后过来辞行。
司马昭上前扶住车栏，准备随车而行。司马师则停在车外，俯身向父亲说，家中已经安排妥当。
“母亲让儿再问一句，药箱可带齐了？”
司马懿朝车中指了指。
“子上刚才又看了一遍。”
司马师点头，替父亲把膝上的毯子掖好。
司马懿看着他，问：“今日署中可有事？”
“午后有合练，要去看各营将校到齐没有。”
“那便回去。不必再送。”
司马师应下，却仍站着，等御者收起矮踏。
车轮动时，车厢轻轻晃了一下。司马懿的手立即按住膝盖，片刻之后才松开。帘子落下来，挡住了车中的人。
司马昭骑马跟上，经过兄长身边时，低声道：“母亲若问，就说父亲坐得稳。”
司马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自己写信说。”
司马昭笑了一下，催马前行。
曹肇送到诏定的地方，便收住马。
前面的车队仍往南走。刚才点交的军侯回头看了一眼，随后举手示意本队跟紧，三百护骑渐渐拉成一道长列。
曹爽望着远处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总算动身了。”
曹肇没有接话。
三个月后，这些护骑会按名册交回来。可是那名军侯还会怎样说起太傅，旁边听他说话的年轻士卒又会记住什么，诏书里没有，也不可能有。
曹爽已经拨转马头。
“回去吧。”
曹肇跟着转身。司马师没有与他们并骑，只在稍后的位置随行，到了城中便向两人告辞，先回官署。
午后的合练早已奉诏排定。曹肇抵达校场时，中护军已经在那里。
司马师换了便于行走的衣袍，正听一名将校禀报。一队迟到的士卒从侧门进来，他让人把道路让开，免得与先到的队伍挤在一处。
看见曹肇，他上前行礼。
“各营将校已经到齐。合练照原定次序？”
“照原定次序。”
司马师转身传话。
曹肇站了一会儿，将送行时沾在袖上的尘土掸去，也走上将台。
第一遍鼓响起来时，司马师就在他身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