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，朱然再次进入柤中。走进一座村落时，他先看见一扇新补过的门。
门上用的是旧木，刨开的地方却还泛白。院里有灶，灶膛里冷灰积了薄薄一层，墙根放着半只破瓮。士卒拿矛杆拨了拨，里面只有雨水。
这不是久无人住的荒村。
有人回来过，又走了。
“西边几个村，也是这样。”军吏禀道，“搜得些埋粮，人不多。追到河边，船早过了。”
朱然站在门前，听远处传来的鸡叫。
一名吴卒从墙后钻出来，手里抓着一只瘦鸡。它挣扎得厉害，翅膀打在甲片上，扑扑作响。
“收拢各部。”朱然道。
“不再往北？”
“再往北，便要争渡。诸军散开找粮，拿什么争？”
军吏领命去传。
这次再入柤中，所得比朱然预料的少。仍有来不及逃走的人，也有舍不得屋田、不肯离开的乡户，却不足以让诸军在这里多留几日。
他没有下令追到沔水对岸。
魏人既然将大批百姓留在北面，渡口附近便不会毫无准备。为多掠几户，撞进魏军营垒之间，不值。
午后，南面的斥候送回消息。
魏将李兴等率步骑六千，正从侧路赶来，欲断吴军归路。
朱然问清所见旗号，又让斥候说了一遍魏军各队之间的距离。
来人说到最后，嗓子已经哑了。
朱然递给他水。
“他们前队到了，后队还没到？”
“是。前队在路旁低岗上停住，后面仍在赶。”
朱然抬头看了看日色。
“传饭。吃完便走。”
他摘下挂在鞍旁的兜鍪，系紧颔带。方才那名抓鸡的士卒还站在院外，见各队集合，想把鸡拧死了带上。
伍长在他背上推了一把。
“交后面去，跟队。”
李兴抵达低岗时，天还没有黑。
往北是一片刚长起草的缓坡，往南，车马道绕过岗脚，通向吴军回撤的方向。只要各部在这里合齐，朱然便不能从容带着所掠人口、牛马南归。
李兴没有令前军独自迎敌。
他先遣人占住岗顶，又命辎重车沿路扎住一边，弩手在另一边列队。其余士卒挖沟、削桩，后队来了多少，便引入多少。
军侯问是否再往北推进。
“等后军。”
李兴说完，又遣一骑向后催促。
白日送来的探报说，吴军仍在分兵搜掠。照往常的情形，收齐各部，再将牛马、俘口编队押行，总要耽搁一段时候。
他想用这段时候把营垒立起来。
入夜不久，北面的游骑退了回来。
吴军到了。
李兴从岗上望去，只看见黑暗中有几处火光。斥候说不清人数，却听得出对方队伍齐整，不像押着大批牛马行进。
“后军到哪里了？”
“已经望得见火把。”
李兴随即令弩手备战，又让尚未入列的各队先靠住低岗，不必再往预定营地走。
号令刚传开，吴军的鼓便响了。
朱然没有等天明。
他留下少部人马照管后面的车仗，亲自领兵压向魏军还未接严的阵地。最前面的人举盾，后面的人携着短兵与长矛，沿坡脚直进。
魏军弩箭射出，最先抵近的吴卒倒下数人，后队随即补上。几根尚未埋牢的木桩被拉倒，拖进沟中，盾卒踏着桩木越了过去。
李兴令右侧一部向中间靠拢，堵住缺口。
那一部刚从行军队列转开，前排听见号角，后排却还在避让车辆。人和马挤在路口，军吏举着火把呼喊，几个不同的号令混在一起，一时辨不分明。
朱然的亲兵已经冲到车旁。
魏卒用矛从车底刺出，一名吴兵被挑翻，后面两人便贴着车辕扑上来。车上的绳索被砍断，成捆的箭矢滚下来，散了一地。
李兴拔刀下岗。
他还想稳住阵脚。
但后到的魏军不知道前面已被冲开，仍向军旗所在靠拢；前面的伤卒往后退，两队撞在一起，方才尚可辨认的队列，很快被挤乱了。
一匹失去骑者的马从人群里冲过，拖倒了举火把的军吏。
火光落进泥中。
“向岗东收！”李兴喊道。
身旁的人跟着喊，声音传出去，却没能越过吴军越来越近的鼓。
这一夜，魏军没能把截断归路的营垒筑成。
天将明时，李兴率一部分兵马退向东侧。另有各部沿原路收兵，彼此失去联络，直到日出之后才陆续寻到所属将校。
朱然没有尽力追赶。
归路已经打开，继续向东追，反倒会使各部重新散开。他命人收取遗下的军械、驮马，将伤卒抬上腾出的车辆，天明后整队南行。
一名部将拿着缴来的魏军弩机，拨弄了两下。
“魏人把乡民藏过了河，这一回，总算没让诸军空手。”
朱然看了一眼，没有接话。
车边，两名士卒正在替一个断腿的同伴换垫在身下的衣物。那人咬着袖口，颈上的青筋绷起来，汗把头发粘在额上。
朱然走过去，让车夫慢些。
数日后，败报到了洛阳。
曹肇正在营中看士卒练习骑射。报事军吏进来时，场上刚跑过一队马，尘土还没有散。
他接过军报，从头看完，又问后续消息到了没有。
“尚未。现只知诸部战散，正分处收拢。”
“大将军知道了？”
“府中已经收报，请中领军过去。”
曹肇将场中事务交给当值将校，出营上车。
他一路都没有再展开军报。
陆续送到北岸的粮食、停止遣还的诏命，确实保住了许多人。可那不能替李兴在夜里多筑一道沟，也不能让一个远在洛阳的人，预先知道朱然何时会把搜掠各部收回来。
到了大将军府，曹爽没有坐在案后。
他站在窗边，手里捏着另一份奏报，指节处的纸已经皱了。
“民还在北面。”曹爽道。
曹肇应了一声。
“渡口和安置处没有遭兵。南面仍有被掠的，但比先前所忧的少。”
曹爽停了一会儿，将奏报放下。
“可兵败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原以为，只要先把百姓安住，前线便能缓过这口气。”
曹肇走到案前，看见那里已经摆着给各部补充军械、收治伤卒的文书。尚未报齐损失，事情却不能全等报齐再办。
曹爽拿起其中一份，又放了回去。
“六千人，是几部凑起来的。先到的堵路，后到的赶路。让朱然一夜打散，连究竟折了多少人，头一封报都写不清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得有个人去。”
曹肇看着他。
“大将军要亲往？”
“这次我不去。”
曹爽说得很平静。
“从洛阳带兵南下，等到襄阳，朱然早回江陵了。我要的是此后各部能彼此接应，不是再赶去追一支已经走远的吴军。”
这话让曹肇稍稍放心。
曹爽却接着说道：“请太傅去。”
屋内静了下来。
曹肇没有立即开口。
曹爽从案上取过一份尚未封发的奏稿，递给他。文字不长，请司马懿奉诏按行荆州，议定各军驻屯、接应之宜；事涉诸军节度，则请朝廷明授职权。
用的是正式奏议，尚未下令。
曹爽已经想过。
“太傅熟悉荆州，领过那里的兵。让他去，比从这里一封封发文书强。”
“太傅腿疾未愈。”
“能不能去，可以问他。”
曹爽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长思，你是担心他的腿，还是担心他领兵？”
曹肇抬起头。
“两样都担心。”
曹爽没有恼，反而拉过一张席，让他坐下。
“我知道你防着他。”
这句话压得很低，门外侍立的人听不清。
“这些年，太傅不掌禁旅，宫中诸营也各有职守。我没有说把这些都改了。去荆州，该给他什么权，陛下可以与诸公议定。”
“前线若处处仍要请命，他去也无用。”曹肇道，“若许他便宜调发，那里的将校便都要受他节度。这件事不能只看他离洛阳远了。”
曹爽的脸色沉了些。
他确实想过这一层。
太傅留在洛阳，一份奏议便让自己前后奔忙；若肯南下，边事有人照应，朝中的争执也能少些。这个念头混在用人的道理里，他没有写进奏表，却也不能说全无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曹爽道，“可也不能因为怕他，便什么都不让他做。”
曹肇没有反驳。
案上的败报还在那里。
他防备的是几年后可能发生的事，李兴各部的伤卒却已经躺在荆州营中。太傅有兵便可能养望，有功便可能得人心，可这些话若成为不用他的全部理由，连曹肇自己也说不过去。
“现有统军将帅，也须听他们陈说。”曹肇道，“一次失利，不能就认定荆州无人。”
“奏稿里可以加。”
曹爽把笔推过来。
“但先问太傅愿不愿去。我明日将此议送尚书台，请陛下与诸公共议。”
曹肇没有拿笔。他又读了一遍奏稿，起身告辞。
出府之后，他让御者转向太傅府。
天色已经晚了。
司马懿刚用过药，案旁留着半碗温水。见曹肇进来，他让人再添一盏灯，没有起身相迎。
“荆州的事？”
“是。”
“军报我看过了。后续伤亡还没有到，不宜先论诸将罪。”
曹肇将曹爽的提议说了。
司马懿听完，问的第一句是：“陛下已定了？”
“尚未。大将军明日上奏，臣先来问太傅的意思。”
司马懿靠在凭几上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曹肇能看见他的脚。隔着鞋履，那只右脚仍没有完全放平，偶尔挪一下，衣袍下的膝便跟着僵住。
“路上数百里。”曹肇道，“不是在府中看几份军报。”
“我知道那条路。”
司马懿伸手扶住凭几，缓缓坐直。
“若只是去看一趟，回来另议，可以遣别人。若要我去整饬诸军，现任将帅所领何事，哪些可由我处置，须在出京之前说清。”
曹肇望着他。
“太傅愿去？”
“若奉诏，愿往。”
回答很清楚。
曹肇原以为，他会先问朝中还有谁赞成，或者借养病留待再议。可那个刚才连起身都没有起身的老人，已经让侍者去取南方军报。
毯子从膝头滑落一角。
司马懿没有弯腰去拾，先翻开了最上面一份。
“再叫人看看我出行的车。”他吩咐，“搁了许久，车轴该上油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