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将尽，沔水北岸的泥渐渐软了。
陶安把犁头从草席底下拖出来，刮去铁刃上的锈。逃过河时，他丢了一瓮腌菜、两捆麻，连父亲睡惯的木榻也没带，唯独这副犁，是他和长子轮换着扛到渡口的。
妻子蹲在旁边，补一只漏底的布袋。
“真能回了？”
“官府说，三月里陆续送回去。”
“我是问，那边还打不打。”
陶安没有回答。他沿着铁刃摸了一遍，指腹沾了一层红褐色的细屑。
正月里吴兵进了柤中，乡人扶老携幼北渡，沿岸挤满了临时搭起的窝棚。最初只盼过河，过了河，又天天望着南岸。那里有屋，有桑树，有去年收割后埋在土里的豆秆。
这些日子，河对面没有再传来战鼓声。先回去的人捎来话，说村子还在，只是有几户的门板被拆走了。
陶安将犁靠在肩上，试了试分量。
“我带大的先去。你们等几日，屋收拾好了，我再来接。”
妻子把布袋递给他。里面装着留下的种粮，不多，布袋折了两折，便只剩巴掌宽的一截。
“别都吃了。”她说。
陶安点点头。
渡口已经有人在赶牛。那头牛不肯踩上船板，四蹄撑在泥里，几个人推了半晌，最后还是一个孩子拿着干草，将它引了上去。
船身往下一沉。
陶安看见岸上的妻子退了两步，给后来的人让出路。
洛阳收到太傅奏议的那天，准许遣还的诏书已经发出七日。
曹芳对那份诏稿还有印象。
荆州奏报吴军暂退，避乱百姓多愿归业；北岸州县又报，仓粮有限，借住的屋舍与分给流民的柴草，都已引起争执。曹爽据此请在三月内陆续遣还，由当地官吏安排接渡。
旧议曾分送诸府。太傅所复，原有先量兵势、再议还居的提醒；曹芳见州报另称诸军可以接应，以为这一层已有安排，便准定了期限。
那不是随手签下的一道诏命。他问过粮食能供多久，也问过误了春耕，秋后会少收多少。曹肇当时在侧，认为不宜久使百姓离土，也没有反对。
如今司马懿递来奏议，请暂留沔北。
曹芳将它读了两遍。
“吴军不是已经退了？”
尚书郎答道：“退离所掠之地。是否尽归江陵，州报没有说。”
曹芳翻出先前那份奏报，找到自己看过的地方。
确实只写了退兵。
他那时想到的是百姓可以回家，没有继续问，朱然退到了哪里，隔着多久的路，还能不能再来。
曹肇也在看那几行字。
“臣前日议得不周。”他说。
曹芳没有接这句话，先把太傅奏议递给他。
“太傅说，百姓散还以后，沔南诸军未必护得住。你去问清楚，究竟是哪些地方守不住。再让大将军把荆州现有的兵马部署送来。”
司马懿没有卧床。
曹肇到时，他坐在窗边，两条腿上盖着薄毯，案旁放了一盆已经烧透的炭。屋中不算冷，他起身时却仍扶了一下案角，右脚落地，比左脚慢了些。
“坐吧。”
他没有问皇帝看完奏议说了什么，先让人取来舆图。
图很旧，襄阳附近的墨迹比别处深。有些地方补过小片纸，写着不同年份的营屯所在。
“旧营不要照着用。”司马懿见曹肇留意那些标记，说道，“有的早已撤了。看地势。”
曹肇坐近了些。
司马懿用手指沿沔水划过，在南岸停住。
“人过河，先回村。回村之后，便要下田。守军能守一座城，能护一个渡口，不能跟着每一副犁走。”
“若令诸军分护要地呢？”
“那便要问，各处能分多少。”
司马懿把刚收到的州报放在图旁。
“这些兵原来有城要守，有路要护。拨到村外，别处便少了。朱然不必来攻襄阳，只要一部牵住沔南守军，另一部截住渡路，散在田里的百姓怎么回来？”
曹肇没有立即答话。
他记得这一年前后，荆州有过百姓南返而再遭吴军的事。可究竟隔了多少日，哪支魏军败在何处，已记不分明。方才在宫中看到太傅奏议，那点模糊的记忆才被唤起来，远不足以拿来指挥任何一营兵。
司马懿说的却不靠那些记忆。
从哪里渡河，守军被牵住之后还能调动多少人，他一处处问下去，曹肇才发觉，先前那份看似周全的遣还奏议，最缺的恰是这一部分。
“留在北岸，也难。”曹肇道，“一万余家，一日便要吃一日的粮。春耕误尽，今年靠什么过冬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
司马懿收回手，揉了揉膝盖。
“所以奏的是暂留。不能只叫他们等，却不给粮，也不遣人问守军何时能接。”
“若到麦熟还接不回去？”
“那就还得供。”
屋外有人经过，脚步在廊下停了停，又轻轻走开。
司马懿等膝上的那阵疼过去，才继续说：“这笔粮不会因为不愿出，就自己省下来。百姓在北面，是州县求粮；百姓在南面遇了兵，便是军中求援。到那时，既要出粮，还要出兵。”
曹肇低头看图。
他原本想从这里带回一个可以两全的办法。田不荒，人不受掠，朝廷也不必再添负担。可那些渡口与营垒摆在那里，不能因为他们在洛阳多议一场，便彼此靠近几十里。
“太傅以为，应留到何时？”
“先让前线查明吴军所在，接渡之处有兵可应，才谈分批还居。哪一日合适，不能坐在这里替他们定。”
司马懿看向他。
“原诏何时发的？”
“七日前。”
司马懿的手停在膝上。
“那便不要再耽搁了。”
曹肇回宫时，曹爽已经到了。
案上多了几份军报。曹芳让人把沔南守军各有何事，一项项注在旁边。单看名数，兵并不少；分开来看，能随时出援的，却远没有他原先想的那样多。
曹爽听完曹肇转述，没有发怒。
他望着舆图，过了一会儿才道：“太傅讲的是军中难处。可百姓的田不能一直空着。”
“臣也问过。”曹肇道，“若强定三月遣尽，前线来不及安排，只能先把人送过河。”
“我没有说让他们去送死。”
曹爽的声音高了些，随即又压下来。
“原议是诸军接应，州县护送。总不能只看见一个遣字。”
曹肇将那份兵马部署推近。
“接应的人，要从这里出。”
曹爽看了许久。
其中两营若离开原地，通往襄阳的道路便少了遮护；另有一部正在修补受损营垒，不能即刻远出。他不是看不懂，只是这些难处，在“诸军接应”四个字里，都被轻轻带了过去。
曹芳问：“原定的期限，还能不能照办？”
曹爽慢慢摇头。
“不能强令尽还。可若停下，接济也须一并定了。不能今日不许州县遣人，过几日又问他们为何多支官粮。”
“这一条，大将军拟议。”
曹芳转向尚书郎。
“先准荆州就近支给，度支筹粮接续。要停缓哪些支用，今日列来，不许只留一句另行措置。”
尚书郎应下，又问原诏如何更正。
曹芳拿起笔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七日前，他觉得遣还合乎道理。太傅的奏议到了以后，他才知道自己没有问完。可是下面的人早已照办，不能把旧诏收进柜中，便当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“写明前诏所定期限停行。”他说，“不得再按三月之限催遣。已经还居的，由前线察看守势，安排接应。有人愿意回到北岸，不得因已经遣还便不再收纳。”
尚书郎记完，抬头等候。
曹芳看了看曹爽，又看向曹肇。
“还有一句。前议未尽筹及敌势，非州县奉行之过。凡照原诏办事的，不得以此追责。”
曹爽抬起眼睛。
这次曹芳没有等他把责任揽过去。
写好的诏稿送到御案前，曹芳逐字读过，确认更正的意思不会再含混，才交还用印。
尚书郎收拾文书时，请示太傅原疏是否与覆议一同存录。
“一同存。”曹芳道，“后来的人查这件事，要知道为何改。”
曹肇看着那份署有司马懿姓名的奏议，被放在自己与大将军的意见旁边。
荆州的官吏会知道是谁请留百姓。朝中的人也会知道，这一次太傅看得更周全。这样的名望，既不是太傅府里摆几场宴席便能换来，也不能靠禁军门前多添一道查验便消去。
曹肇没有异议。
司马懿的兵权应当受制，此事仍须做；这份奏议应当采用，也不能含糊。
曹爽临走时，又向皇帝要走了接济所需的初估数目。
那几张纸比遣还的奏表厚得多。
他在门边翻了两页，眉头越皱越紧，最后合起来，一并带回府去。
新诏抵达沔北，已经入了三月。
渡口没有立刻空下来。
旧令传得比新令早，已经有人回村，有人走到半途；还有人不肯再等，宁愿自己赁船。州县只能一处处派人告知，原定遣还的日期已经停了，留在北岸的仍有口粮。
陶安是在第三次到渡口时，听见这道命令的。
他原本来接妻子和小儿子。
南岸的屋顶漏了两处，他已经补好，田也翻了一角。再过几日，就该下种。听见差吏劝暂缓，他先是不信，将肩上的空布袋翻开，像是这样便能说明自己确实预备好了。
“我家就在那边。”
差吏说：“知道。不是不让你回家。”
“那为什么前几日能送，今日又不能？”
差吏张了张口，没能答出来。
旁边负责接渡的军侯接过话：“前头的兵，还护不到你们村外。你若把老小带过去，真有事，未必赶得上船。”
陶安看着他。
“前几日也护不到？”
军侯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“护不到。”
陶安蹲了下来。
他在河上来回三趟，翻过的田不多，肩膀却已经磨破。妻子见他没去找船，领着孩子走过来，问是不是船钱涨了。
“不是。”
“屋还没修好？”
“修好了。”
妻子站了一会儿，渐渐明白过来，便也没有再问。
长子还在南岸。陶安将空布袋交给妻子，重新排到候船的人后面。这一趟，他要把儿子和剩下的种粮带回来。
临上船时，军侯向他指了指岸边一处新立的草棚。
“回来若晚了，到那里说一声。你们原来的口粮，还给。”
陶安点了头，转身上船。
两日后，他带着长子回到北岸。剩下的种粮装在布袋里，那副犁又被扛了回来，铁刃已经磨亮，旁边还沾着南岸翻起的新泥。
他在草棚外找了一处不漏雨的地方，将犁放下，重新裹好。
